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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学无止境,恃强凌弱
送走了姜亮,院中重归安静。
姜义未作停歇,只抬手拂了拂案上经卷,继续为身前的小曾孙讲解圣人经义。
那小家伙如今已六岁半,正是记性最好、心气初定的时候,须得趁早打磨。
与此同时,一道青蒙蒙的阴神,自姜义天灵再再升起,无声无息地飞向后山。
沿著旧路径,没入石林之间,撞壁、折返、修养,日复一日,如潮汐不止。
这些年功德日积,神魂日炼。
姜义虽尚未踏入那纯阳之境,但比起寻常阴神,已强出许多。
一心两用,于他而言,早已不是难事。
这边,讲书传道,语声平和;
那边,阴神撞石,回音铮然。
若非亲见,谁能想到这和气老者,竟能静中藏雷,笑语之间,神魂炼苦?
而跪坐在他身前的姜渊,已褪去初来的懵懂,隐隐透出几分小少年的气质来。
粉雕玉琢,眉目清秀,一袭青色儒衫穿在身上,竟也有了点书卷风。
小小的姜渊,此刻正端身危坐,双膝并拢,神情专注,那张尚未褪尽稚气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只是修行之息,仍极浅薄。
不过三年,才堪堪踏入修行之门,气机若有若无,勉强成了个「引气入体」的小童。
姜义倒也不急。
毕竟这孩子的路,走的不是常规那一条。
修行慢不打紧,文道却是一路疾行。
尤其是对那典章经义、圣贤旧言,更是信手拈来、熟若己出。
那昔年几个村中能将他辩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的青年才俊,这些年也都各有精进。
可如今再对上这个六岁半的小娃儿,竟也难讨什么便宜。
再不是从前随口几句便胜的局面了。
稍有不慎,便要被这孩子一句「然则何以自洽」堵得脸红耳热,哑口无言。
不过姜渊本人,却从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年岁渐长,眼界也宽了。
读书日多,接触愈深,姜渊也愈发明白了一个理儿。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村中的青年才俊,虽已难与他辩得分明。
可那些人之上,还有在书海中浮沉了半生的老夫子。
背得滚瓜烂熟不说,讲起经义来,时有独到处,叫人听了也要点头。
而夫子之上,更有那些修行得道、神魂早成的古今帮叔伯。
他们修得炼精化气,道心清明,所学所悟,早已通参三教之义。
讲起经章,字字如珠落玉盘,不急不缓,却一针见血。
可就是这些人,说起自家曾祖时,皆是肃然起敬,话里话外,满是钦佩。
便是姜渊年幼,也看得出来。
曾祖的学识,在他们心中,几近登峰造极。
然而偏偏,这样一个近乎「无所不通」的曾祖,偶尔在言语间,也会随口提及一句:「我这点学问,也不过是当年听你大伯爷讲来。」
那位大伯爷,远赴东胜神洲,音书稀少,踪迹渺然,连一张像样的画像都未曾留下。
只偶尔提起,曾祖语气中便带著几分怀念,似有思意,又似有一丝自愧弗如之色。
这便让小姜渊心头更添几分敬畏。
若连曾祖都自觉不及,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伯爷,学问究竟该高到何种境地?
姜渊年纪尚小,一时还难以想像那等「高山仰止」的模样。
可他已隐隐明白,文道这一途,极长,极远。
长到一生穷追,也不过是沿山摸石,步步而上。
因此,姜渊从不骄矜。
别人眼中,他已是「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诗经」的神童。
可他自己心里知道得清楚。
所以仍是每日早起,夜里挑灯,一笔一划写字,一卷一卷温书。
读著那些圣人旧文、前贤遗墨,便仿佛真有前路在灯下铺开。
一步一字,不敢懈怠。
学到傍晚时分,山头落了霞光。
姜义抬手一招,自那果林枝头摘下两枚灵果,掂了掂,递给小曾孙道:「歇歇吧,脑子也该松松筋骨。」
小姜渊应声起身,跑到一旁灵泉边,把果子搓洗得干干净净,水珠一粒粒挂在果皮上。
才又小跑回来,将其中一枚郑重其事地递还给曾祖。
自己则坐在仙桃树下,一口一口咬著,吃得甚香。
吃著吃著,忽地转头问道:「曾祖,您不是说,您的学问,都是大伯爷教的吗?」
「那大伯爷的学问,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姜义正剥果皮,听得一怔,随即笑了笑,漫不经心道:「你大伯年少那会儿啊,常往后山里头乱闯,闯著闯著,书也会了,道也明了,笔也写得好了。」
说罢,自顾自地咬了口果子,似乎觉得这说法也挺圆满。
哪知小姜渊却皱了皱眉,认真地摇了摇头。
「理源于书,」他语气笃定,甚至带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劲,「哪有闯著闯著,就会了的道理?」
他边说边抬眼,望向后山。
那一带云雾正浓,松风时来,影影绰绰,像是藏著什么不肯露面的古物。
「我觉得啊————」小姜渊咬著果子,眼睛却没离开那山,「那山里头,肯定有个很厉害的先生!」
他说得郑重其事,眼神清亮,话音一落,还不忘舔了舔果汁沾唇。
一副「我可不是随口说说」的模样。
姜义面上微怔。
这娃儿太聪,一点空也不给人留。
好学虽是好事,可有时候,太好学,未必叫人省心。
至少,糊弄起来,颇费些脑子。
他想了想,只得随口应道:「山里?并无人。」
话音未落,忽听林间一阵「哗啦啦」的枝叶乱响,紧接著,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清脆得很,带著风,穿过了半个后山。
「阿爷————阿爷!今儿个晚上吃什么啊————?」
话音未歇,只见林间一抹青影跃出,脚下不沾尘土,裙角带风,转眼便已踏进了院中。
正是姜钰。
按年纪算,她如今也早过了桃李年华,已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家了。
可无论是模样,还是性子,乍一看,仍跟十多岁的小丫头没什么两样。
这倒也不奇。
她底子好,又早早入了修行。
修得越早,气机越稳,模样便越定得早。
譬如那火焰山的圣婴大王,一出生便得道,修炼三百年后,还是一副褓模样。
姜钰虽没那般玄奇,但道行生得早,这张容貌身形也便早早定住了。
至于那副天真的性子,却与道行无关,全在人心。
这姑娘虽在人间活了二十余年,真正下山的日子却屈指可数。
大多数时候,都窝在那云雾缭绕的后山里,与石头说话,与鸟兽为伴。
偶尔下山,也不过是来村里转一圈,买些糖人、糕饼,晃一晃就回去。
与人言少,与世事更少。
便是这两界村的人,说起她来,也只道是「姜家后山那个姑娘」,敬而远之。
如此一来,她的心性,也便像那山泉水,常年不见尘土,心性淳朴。
说起来,姜义如今也有些看不透这孙女了。
倒不是说她修为已远在自己之上。
可她这身气息,却实在是古怪得很。
时常清淡若水,寻常得就像个村口的卖糖丫头;
偶尔显露一手,又总带著些说不出的意味,分明并非凡俗手段。
浮浮沉沉,捉摸不定。
姜义只当是,这姑娘在山里头,闯出了些别样门道。
走的,已不是自家这一支,一路传承下来的路数。
此时她跃身而来,脚不点地。
不是沿小径绕屋进门,而是直接从后山飞身而下,像只毛色光润的猴儿,从灵果林中高枝上一翻,一个起落,已稳稳蹲在了小姜渊身侧。
「哟,小渊儿。」
她眯著眼笑,毫不客气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小家伙还带著点婴儿肥的脸上,轻轻一捏,软绵绵的,捏得极有心得。
「这书,看得懂么?」
她用下巴点了点摊在石案上的那本书册,笑吟吟地追问,又带著点顽皮似的考较:「来来来,给你姑奶奶说说,这句有朋自远方来」,是个什么讲头啊?」
姜渊捂著小脸揉了揉,那方才被捏出的红印还没退下,嘴里却已板起了腔调。
他眉心一竖,正襟危坐,声音清亮且不容置疑:「是堂姑,不是姑奶奶。」
姜钰闻言一愣,旋即笑得前仰后合,偏头看他:「哟,敢纠我名讳?」
姜渊却不与她嬉笑,只翻过案上那页书,捧起一段熟读得滚瓜烂熟的章句,郑重其事地念道:「圣人有训: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又曰: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
「女子之行,当如幽兰之静植,娴雅端方,不可跳脱失仪、放诞轻狂。
他说著,抬眼望她,那神情一本正经得很:「您这般行事,动若脱兔,言笑失度————实在,有失体统。」
这话说得郑重其事,连末尾那半顿,「实在」两字,也说得掷地有声,分外老派。
姜钰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正襟危坐,终是没忍住,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古板!」
她笑骂一句,语气里却全无责怪。
接著,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忽地滑过一丝狡黠,像是猫逮著了老鼠尾巴:「那你可知,圣人也曾言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如今,我是女子,你是小人。」
「咱俩呢,谁也别说谁。」
说罢,不等姜渊再开口辩白,她手腕一翻,指尖已朝他小脸上探来:「这便叫————恃强凌弱,顺应天理!」
姜渊自知不妙,想躲。
可他那点微末的道行,在这位「山中野修」面前,又哪里躲得开?
只觉眼前一花,那只魔爪便已是再次捏上了他的脸颊。
「曾祖!救我————」
他捂著脸,嘴里喊得凄惨,脚下却不住后退,踉踉跄跄地撞到姜义膝边。
姜义原本就在一旁捧茶看戏,见此情形,终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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