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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定亲宴上的冷梅香
定亲宴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一大早，姜家书房里就坐满了人。
姜执把一张孟府的宅院图摊在桌上。图是姜梧托孟采薇悄悄画的，哪里是正厅，哪里是后院，哪里有口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今日要在营里，脱不开身。”姜执道，“老二是唐峥的上官，去吃席合情合理。梧儿是孟姑娘请的客，岁岁跟着她。”
“停舟那边，侯府本就收了帖子。”
谢停舟点头：“我坐前院，盯着男客那头。”
姜执又看向忍冬：“后院那口井，还有通往后门的那条夹道，你守着。不到万不得已，别露面。”
忍冬应声。
“砚之带两个人去听雨阁，亥时之前，竹字三号有谁进出，都得有人看见。”
姜砚之道：“唐峥那把钥匙呢？”
“让他自己揣着，宴散了也不许去。”姜执道，“就待在老二眼皮底下。”
姜岁岁坐在一旁，听得心砰砰直跳。
【好像要去打仗。】
【不对，打仗至少知道敌人在哪边，这回连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知道一个戴帷帽的，一身冷梅香，还要来收一份……收什么？收命吗？】
长公主走过来，蹲下身给她把领口整了整。
“到了孟家，跟紧你姐姐。人多的地方，不许乱跑；别人递的东西，不许乱吃。”
“糕也不行？”
“糕也不行。”
姜岁岁苦着脸：“那我去吃什么席？”
长公主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回来娘给你做一桌。”
【一桌！】
【娘说话算话，我记住了！】
孟府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门口挂了红绸，院里摆了十来桌，来的多是兵部的同僚和孟家的亲戚，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孟夫人是个圆脸的妇人，见了姜家姐妹，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姜岁岁直说“这孩子长得有福气”，往她手里塞了两块喜糖。
姜岁岁捏着喜糖，想起娘的话，又舍不得扔，只好揣进了荷包里。
【喜糖不算吃食吧……算的，算了，回家再吃。】
孟采薇换了身海棠红的衣裳，站在母亲身边迎客。见到姜梧，她眼睛亮了一下，过来拉住了姜梧的手。
她的手很凉。
“都按你说的办了。”孟采薇压低声音，“我身边留的是小芹，从小跟着我的。旁人递来的吃食，我只碰她端的。”
姜梧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别怕，我就在你旁边。”
姜岁岁站在姐姐身后，一眼就看见了孟采薇手腕上的线。
比几天前更暗了。
那截被拧过的地方，颜色深得几乎发黑。
【越来越暗了……】
【孟姐姐，你可千万挺住。】
孟采薇握着姜梧的手紧了紧，脸上却还是笑着，招呼她们入座。
前院那头，唐峥被几个新兵围着灌酒。
他今日穿了身新衣裳，袖口还有折痕，一看就是头一回穿。别人敬他，他一杯一杯地接，接到第三杯，被姜承野一把按住了手腕。
“少喝。”
唐峥愣了愣，立刻把酒杯放下了：“是。”
几个新兵起哄：“姜校尉，今儿是人家的好日子！”
姜承野面无表情：“明日还要操练。谁今日喝趴下，明日绕校场跑二十圈。”
起哄声一下子小了。
孟府小，男客女客只隔了一道月洞门。
唐峥隔着月洞门往女眷这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孟采薇的目光，两人都慌慌张张地挪开了眼。
姜岁岁看在眼里，偷偷乐了。
【还挺害羞。】
她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正好看见谢停舟端着酒杯，跟孟主事说话。
孟主事五十来岁，人很瘦，说话时总爱摸自己的胡子，看着是个老实的读书人。
谢停舟不知说了句什么，孟主事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就在这时，姜岁岁看见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谢停舟举杯的那只手，手腕上空空的。
他从来没有缘线，她早就看习惯了。
可刚才那一下，他手腕边上，好像闪过了一缕光。
很淡，很细，比头发丝还细，一闪就没了，像是阳光照在蛛丝上。
姜岁岁揉了揉眼睛。
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我眼花了？】
【不对，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有那么一下。】
她赶紧问系统。
【刚才谢停舟手腕上那道光，是什么线？】
【无法识别。】
【……你说什么？】
【无法识别。】
姜岁岁呆住了。
【你连沈知微那种乱七八糟的光都能叫出个名字，叫得那么顺口，到了谢停舟这儿，就一句无法识别？】
【他到底是什么稀罕物件？】
月洞门那头，谢停舟举着的酒杯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低头抿了一口酒，又笑着跟孟主事说起了别的。
只是那只酒杯，他好半天都没再放下。
快开席时，门口一阵骚动。
“沈姑娘到了！”
满院子的女眷都站了起来。
沈知微穿着月白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身后跟着两个宫里的嬷嬷，捧着皇后赏的玉镯。
她先给孟夫人行了礼，又拉着孟采薇的手，笑得温温柔柔。
“采薇，恭喜你。”
孟采薇低头道谢。
女眷们纷纷围上去，有人夸沈姑娘心善，善堂的事办得漂亮，有人夸她念着旧情，这样的小宴也肯来。
沈知微一一笑着应了，说话不紧不慢，叫人挑不出半点错。
姜岁岁站在人群外头，盯着她的袖口。
那一圈微光还在。
比在善堂那天更亮了些，丝丝缕缕的，像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又绕着她的手腕慢慢转。
【又亮了。】
【她这几天到底又捡了多少？】
沈知微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姜梧，她微微点头，又看见姜岁岁，笑着招了招手。
“这就是姜家的小妹妹吧？生得真讨人喜欢。”
姜岁岁只好走过去行礼。
【笑得真好看。】
【可我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沈知微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亲手系在孟采薇的腰上。
“玉镯是娘娘赏的，这个是我自己绣的，不值什么，给你添个喜气。”
香囊是淡青色的，绣着两枝梅花，针脚细密。
孟采薇低头道谢，手指碰到香囊时，轻轻顿了一下。
一阵风从院子里穿过去。
那香囊里的味道散开来，凉丝丝的，带着梅花的清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姜岁岁鼻子一痒。
她忽然想起了绣线铺里那个呛得她打喷嚏的香囊。
又想起了钱娘子坐在柴垛上，哆哆嗦嗦学的那句话。
姜梧握着她的那只手，指尖一下子收紧了。
【冷梅香。】
【是冷梅香。】
【戴帷帽的女人，一身冷梅香，说孟家那场宴上，还要再收一份……】
孟采薇手腕上的血线，在那阵香气里，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