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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陷入一片幽暗，只余窗外几缕清冷的月光，斜斜地铺在床榻前。</P>
黑暗中，两人靠得极近，衣袖交缠，她被迫半偎在他怀中，面颊贴着他的肩，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与满室凌乱极不相称。</P>
他的手始终揽在她腰间，却分毫没有逾越。</P>
但她还是有些不适应，不仅是情感上的，还有身份上的——现在她是鹿鸣镇最普通的女子，他是朝廷指派的巡察使，两个人却这样依偎在一起，门外还有人在监视……</P>
她以手抵住他的胸膛，用了点力气往外推。</P>
他垂眸看她，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将计就计，让周良贞无处遁形！</P>
她只得又推了一把，这一下没收住力道，手肘撞在榻边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P>
黑暗中蓦地一声闷笑。</P>
“你笑什么。”</P>
“笑你演得实在不像。”他同样压着嗓子，呼吸扑在她鬓边，“下手这么重，你这是要谋害本官。”</P>
她气结，想再说什么，又怕门外听出端倪，只得闷闷地道：“整一下衣衫，一会儿人来了，总不能真教他看了笑话。”</P>
他依言去整理衣领。</P>
可黑暗中看不真切，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一来二去，非但没弄乱，倒把腰带缠到了一处。两人同时僵住。她想收回手，却被他用指尖按住了手背，声音低低地：“别动。”</P>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半拍。</P>
周良贞推门而入时，满心想的是捉奸在床、人赃并获。</P>
他甚至连开场白都在腹中滚了无数遍，只待门开灯亮，便要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将这一桩“巡察使夜会民女”的丑事钉得死死的。</P>
随从们高举灯笼，鱼贯而入，将偏厢照得如同白昼。</P>
然而下一瞬，他脸上的得意还未完全展开，便僵在了那里。</P>
偏厢内，烛台早已重新点燃，暖黄的光静静地铺满一室。</P>
李玄夜与赵昔微好端端地隔案对坐，衣冠整肃，连一丝褶皱都不见。</P>
案上摊着一张鹿鸣镇的地形图，李玄夜一手支颐，似在沉思；赵昔微则侧身而坐，纤白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像是在向他指认什么。</P>
两人闻声抬头，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惊讶。</P>
“周县令？”李玄夜直起身，眉宇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目光从周良贞那张僵白的脸一掠而过，扫向他身后乌压压的一群人，“深更半夜，你带这么多随从闯入本官居处——是欲何为啊？”</P>
赵昔微也适时地面露不解。</P>
她的目光在周良贞面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身后那些面面相觑的差役身上，不动声色，却让周良贞如芒在背。</P>
周良贞只觉喉咙里像被灌进了一口冷风，半晌才挤出一句：“下官……下官是怕大人深夜劳累，特来送些醒酒汤。方才、方才听见这屋里有响动，以为大人出了什么事……”</P>
“醒酒汤？”李玄夜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在周良贞身边瞥过，他并不急着戳破，只是将图纸缓缓卷起，不疾不徐道：“本官与赵姑娘深夜议事，倒是惊扰了周县令好梦。只是送汤之举，也未免太兴师动众了些。”</P>
他抬起眼来，看着周良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一般：“周县令这般尽职尽责，本官若不在你鹿鸣镇查出个所以然来，反倒对不住你今晚这份孝心了。”</P>
周良贞冷汗如雨，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P>
“大人明鉴！下官绝无冒犯之心！”</P>
他浑身抖得像是筛糠，可那嘴上仍不肯认命，反倒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下官真是怕大人深夜饿了，才让人送些吃食来。这鹿鸣镇穷乡僻壤，夜里能有什么？下官也是想替大人尽一份心。许是底下人办事毛躁，惊扰了大人，下官这就罚他们！重重地罚！”</P>
李玄夜整了整衣袖，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倒也不恼，只是端起酒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P>
周良贞悄悄抬眼去瞧，只觉这位大人面上竟还浮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P>
可就是这丝笑意，让他后脊梁上的冷汗流得更凶了。</P>
“周县令一片孝心，本官自然知晓。”李玄夜语声温和，却像一根线，不轻不重地勒住了周良贞的咽喉，“只是本官今夜只与赵姑娘议了半宿灾情，倒是周县令这送汤的规矩，送得如临大敌、破门而入，本官想不多想都难。”</P>
他放下酒盏，那一记轻响像是一声宣判，“你既有空半夜给本官送醒酒汤，想必白日里更该有空，同本官说说，赈灾粮变霉米，这究竟怎么回事？”</P>
周良贞浑身一颤，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说什么霉米……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定是下头那帮人，瞒着下官动了手脚。下官这就去查，定给大人一个交代！”</P>
李玄夜嗤笑一声，那笑意冷而短促，像刀刃在夜里极快地划过一道。</P>
他站起身来，锦袍在灯影里微微一荡。</P>
他并不看周良贞，只负手走到门边，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周良贞，本官是不是太好说话了？竟还能让你生出讨价还价的心思来。”</P>
他转过身，目光如深夜寒潭，只随意一扫人群，便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P>
没有人知道这位巡察使究竟有多大来头。</P>
他分明只带了几名随从，来去无排场，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就是让人从心底里发寒，仿佛他拥有的不是朝廷身份，而是千军万马的杀气。</P>
周良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P>
他只知道自己膝盖一软，人就瘫了下去，像一团被抽了骨头的烂泥，直挺挺地瘫在了那位大人脚下：“大人……大人！我都招！我都招！”</P>
他涕泪横流，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只觉头顶压着的不是一双眼，是一座山，再敢隐瞒，便是粉身碎骨。</P>
他伏在地上，声音颤抖，“是下官猪油蒙了心，是下官贪了赈灾粮……下官说，都说——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