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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厢之内，烛火通明。</P>
周良贞跪在地上，官帽早歪了，冷汗顺着斑白的鬓角往下淌。</P>
他到底是官场老手，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心里明白这回栽了，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轻易开口。</P>
眼前这位李大人来路不明，深浅莫辨，他若把上头的人兜出来，这污水只会越搅越浑——他兜不住。</P>
“大人明鉴……下官不过是个七品县令，赈灾粮从州府拨下来，下官只管发放，旁的实在不知啊！”他满脸的惶恐，“下官若有隐瞒，天打雷劈。大人不信，可去查州府的账册，下官经手的一笔笔都清楚——”</P>
“行了。”上头传来淡淡一句，周良贞不自觉地住了嘴。</P>
李玄夜坐在案后，缓缓道：“你方才说你不清楚。那本官问你，这鹿鸣镇到华州城，不过两日路程。朝廷的赈灾粮八月二十从州府发出，八月廿二到县入库。你在入库单上签的是‘色泽新，无霉变’。可本官今日开仓验看，仓中存粮发霉掺糠，另外有二百石粮对不上账目。你既只管发放，这粮食是怎么从你的仓库里变成这样的？是米自己发了霉，还是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调的包？”</P>
他每问一句，周良贞的腰就往地面低一分。</P>
到最后一句落定，周良贞的额头已经抵上了青砖，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官糊涂”“下官不敢”几个字，再不敢提“不知”二字。</P>
李玄夜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P>
那笑声极低，却让人胆寒。</P>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周良贞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小小的县令。</P>
“周良贞，你在鹿鸣镇为官多年，本地的田赋、丁口、税粮，都在你手里。你若说你毫不知情，那这县衙里就没人知情了。本官不逼你，只问你一句——这二百石失踪的粮食，你可是拿它们填了从前的窟窿？若是，便直说。窟窿总有源头，你一人填不上，背后总该有人。你替他填了窟窿，他许了你什么，你总该记得。”</P>
周良贞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P>
李玄夜没有再看他，只是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廊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不疾不徐：“你不说，本官也能查。只是到时候，从你这里查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便是两回事了。”</P>
他顿了顿，侧过脸，月光照着他清冷的轮廓，“本官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P>
偏厢里死一样静。</P>
赵昔微立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P>
李玄夜没有用刑，没有逼供，甚至没有一句重话。</P>
他只是问，然后等。等一个人自己崩溃，等一个人自己把身后的影子交出来。</P>
一个人，能掌握人心到这个份上，该见过多少背叛，又该把多少事咽进肚子里。</P>
周良贞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压迫感，连连磕头：“那赈灾粮……确实被下官动过手脚。可大人明鉴，下官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小角色，真正拿主意的，是华州长史裴敬先裴大人……下官只是听命行事，实在身不由己啊！”</P>
李玄夜坐在案后，一手轻轻叩在案上。</P>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番话，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周良贞招与不招。</P>
只有赵昔微看见，当周良贞说出“裴敬先”三个字时，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P>
“裴敬先？”李玄夜眸子微微眯起，“他不过一州长史，凭什么能指使一个县令，在朝廷的赈灾粮上动手脚？”</P>
“大人饶命！下官不敢欺瞒！”周良贞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欲言又止：“裴长史他……”</P>
“嗯？”李玄夜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物证呢？往来书信、账册、契据，总该有一样留底。你既知道自己身不由己，就该知道拿什么来保全自己。”</P>
“有、有、有！”周良贞浑身一颤，忙不迭地往前膝行了两步，“下官都留着！”</P>
他连滚带爬，从书架后的箱子里翻出一册卷宗，又哆哆嗦嗦地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举过头顶：“……禀大人，这是去年秋天裴长史给下官的手书，上面还有他的私印。下官留着它们，本是想着万一出了事能保命……下官全给大人！请大人恕罪！”</P>
杨仪上前接过，呈至案前。</P>
李玄夜接过来，就着烛火一张一张地看。</P>
赵昔微就站在几步之外，只能看见那几页纸的背面，泛黄宣纸上洇着深深浅浅的墨迹，像是压了许久。</P>
李玄夜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忽然凝住了。</P>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向来是冷静且从容的，可这一瞬间，那幽深的眸子里，竟有一丝隐秘的挣扎。</P>
这样的李玄夜，是令赵昔微意外的。</P>
然而也就只有片刻的失态，他便已收敛情绪，将信纸缓缓折好，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淡声吩咐道：“带下去。没我的吩咐，不许他跟任何人接触。”</P>
“是。”杨仪上前，将周良贞从地上提了起来。</P>
周良贞还想再求几句，被杨仪一个冷眼堵了回去，行尸走肉般地被拖出了门。</P>
偏厢里重又安静下来。</P>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交叠在一处。</P>
赵昔微有很多疑问，信纸上有什么内容？方才李玄夜的反应，明显是动了杀心的。一个州府长史，怎能让他险些失态？</P>
“这些事，你不该卷进来。”</P>
一道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抽离出来，赵昔微抬起头，正对上了李玄夜的双眸。</P>
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眉宇间压着一层极淡的倦意，“此事再往下查，牵连只会越来越深。你的栖云山刚过安生日子，我不想——”</P>
“李大人。”她打断了他，语气里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我不是为了你卷进来的。”</P>
她坦然地与他对视，“阿豆死了，村民们还在山上等着。光是把赈灾粮查清楚，这可这不够。裴敬先还在，这种贪赃枉法的事就不会绝。你在这里，可以彻查一次，可你走了之后呢？”</P>
李玄夜神色一怔，定定的看着她。</P>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将那分笃定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P>
“好。”</P>
许久，他才说出这一个字。</P>
他站起身来，将那几页信纸收入袖中，迈步朝门口走去。</P>
经过她身旁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今晚辛苦你了。明日开仓放粮，还需你出面。”</P>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昔微轻轻呼出一口气。</P>
明日开仓。</P>
明日，不知道还有多少事，会随着这一仓粮食一起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