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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昔微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不由一愣：“什么？”</P>
李玄夜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忙。”</P>
赵昔微若有所思：“哦。”</P>
夜市上的吆喝声渐渐远了，只剩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咕噜翻滚。</P>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馄饨吃完了。</P>
几个摊贩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这是赵姑娘和李大人呢！”“真真是郎才女貌呀！”“哎哟，可不是一对神仙么。”</P>
赵昔微偏过头，恰好对上李玄夜的目光。</P>
灯光落在她脸上，那两团酡红被映得分明。</P>
李玄夜侧目看了她一瞬，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牵她，却在碰到她袖子的一刹那，猛地打住了。</P>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拢进自己袖中，目光移向远处。</P>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往前走，人声渐渐稀了。</P>
灯火一盏一盏落在身后，只剩头顶一轮明月，和脚下越来越窄的石子路。</P>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县衙后头那排矮屋前。</P>
此时夜色幽静，一轮明月当空，</P>
“上去坐坐？”赵昔微也不知哪来的兴致，</P>
不待李玄夜回应，她已经提起裙摆，踩着梯子往上爬了。</P>
李玄夜飞身跃上，旧伤隐隐拉扯，疼得他眉头一紧。</P>
屋顶上铺着一层旧瓦，被白日晒过，还留着一点温热。</P>
赵昔微撩起裙摆，在屋脊上坐下，回头吩咐李玄夜：“这里真是赏月的好地方呢！”</P>
李玄夜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也由衷发出一声赞叹：“果然。”</P>
夜风从鹿鸣溪那头吹过来，带着竹叶和溪水的凉意。</P>
月亮高悬，把整座镇子照得像浸在清水里。</P>
远山静默如黛，溪水如一条银河，在夜色里蜿蜒远去。近处几户人家的灯火已经熄了，只剩檐角挂着的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投下一小团一小团暖黄的光晕。</P>
四下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夜市收摊的零星动静，和溪水昼夜不歇的潺潺声。</P>
赵昔微双手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道：“从前在山里，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个人爬到屋顶上看月亮。那时我娘不许我上去，怕我摔着。我每回嘴上答应，晚上都偷偷爬。”</P>
李玄夜“嗯”了一声，静静听她娓娓道来。</P>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可以坐下来讲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关乎生死，不关乎江山，不关乎家族，只是这么平平淡淡的，随心所欲地聊着天。</P>
这样的感觉很美好，比那些激怀壮烈的誓言还动人。</P>
“……蔷薇花开了，我爬上墙头，裙子被花刺挂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怕挨我娘亲的打，就那么趴在屋顶上，一直趴到她睡着了才敢动。”她说着笑起来，“第二天我娘发现了，拿竹条打我手心，叫我自己把裙子缝好……”</P>
李玄夜也跟着笑了起来：“倒是没看出来你小时候这样淘气。”</P>
他望着那皎洁的月亮，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你在东宫的时候，端庄文静得很，每日就是看看书写写字。有一回，你在窗下写字，脸上蹭了墨水也不知道。我站在门口半天，你也没发现。”</P>
赵昔微望着月亮，安安静静的。</P>
“还有一回，”李玄夜顿了顿，声音轻柔，“我们一起进宫请安，中途我被父皇喊去问话，你坐在廊下等我，耽搁得有些久，等我出来时，你趴在栏杆上睡着了。半边脸压在胳膊上，压出了红印子。”</P>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轮廓照得清楚。</P>
赵昔微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P>
李玄夜心下苦涩。</P>
若说不悔恨，是假的，若说不遗憾，也是假的。</P>
可事到如今，她还能和他这样坐在一起，赏着月，聊着天，已经是莫大的满足了。</P>
他往瓦片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在屋顶上躺了下来。</P>
他望着那轮皎洁的月光，感觉就像是在望着他和她的过去，那么的美丽，那么的真实，却那么的遥远，再也无法触摸。</P>
“不记得，也好。”</P>
夜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在一处，又慢慢分开。</P>
“这边事了了，我要回京了。”他拂下心头的苦涩，“你呢？当真要留在这里吗？”</P>
赵昔微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溪面上那一片碎银似的月光，看了好一会儿。</P>
“我留下。”</P>
李玄夜没有动。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是将目光落在远处。</P>
“好。”他说。</P>
那个“好”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赵昔微偏过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晰晰，他嘴角没有绷着，眉头也没有蹙着，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一个背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把担子放下了。</P>
“只要你过得好，是否能在我身边，都不重要。”他道。</P>
赵昔微的呼吸微微一滞。</P>
“我只是遗憾，”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往后的日子，我不能陪伴你了。”</P>
夜风忽然大了一瞬，把瓦片上的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落下去。</P>
赵昔微一怔。</P>
她觉得今夜的他有些怪，可一时又说不上哪里怪。</P>
她只当他是在说两人即将分离，各奔东西。</P>
“我以前怨过你。”一种毫无缘由的心软涌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向他坦白，“怨你把我当棋子，怨你把我打入大牢……”</P>
她抬起头，望着月亮。</P>
“可我现在原谅你了。”</P>
仿佛是沉静的湖面投入一块石子，李玄夜听见心头“砰”地一声，他心跳如鼓，屏息等待她继续往下说——</P>
“……你是一个好皇帝。勤政且爱民，心里装着这天下的人。”她唇角微微翘起，是一抹欣悦的弧度，“我是天下人，天下人亦是我。陛下只需治好这天下，让万民共享这盛世太平，不论我在哪里，都能知道你这份情意。”</P>
她说这话时，神色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P>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莹润如玉的面容上。</P>
李玄夜静静听着，然后笑了。</P>
这笑容，像月光，孤寂却皎洁。</P>
“赵昔微。”他站起身来，拂去两袖沾的灰，却没有急着跳下屋檐，而是微微侧过脸。</P>
她仰头看他，不明所以。</P>
“我会记着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