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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山中一片寂静。</P>
杨仪已早早候在院外,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皆是轻衣快马,干净利落。</P>
李玄夜踏出大门,杨仪牵马近前:“主子。”</P>
李玄夜接过长鞭,没有急着上马,而是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栖云居。</P>
晨雾从鹿鸣溪上漫过来,把半山腰那座小院罩得朦朦胧胧。</P>
院门虚掩着,整个栖云居的人还在酣睡中。</P>
随从们心下明白,却不敢说破。</P>
只有袁策急急道:“主子,要告别一下吗?”</P>
他踮起脚望了望院内,希望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P>
可是主子的一句话却打破了他的幻想——</P>
“走吧。”</P>
袁策收回目光,有些欲言又止。</P>
李玄夜飞身上了马,见他还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淡声道:“怎么?舍不得?”旋即眉间一挑,“何时的事?”</P>
袁策忙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属下只是和锦绣姑娘熟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主子您不要多想啊!”</P>
李玄夜没有搭理他的解释,一挥手,下令道:“出发。”</P>
“是!”</P>
随从跟着上马,扬鞭。</P>
马儿齐齐扬蹄,尘土飞扬中,青衣骏马,如风掠过群山,向着官道而去。</P>
马队出了鹿鸣镇,行了不过二十里,李玄夜忽然勒住了缰绳。</P>
他捂着胸口,咳了一阵。</P>
那咳嗽又闷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每咳一下,肩头便跟着颤一颤。</P>
杨仪催马近前:“主子,您没事吧?”</P>
“不妨事。”他已直起身来,握了缰绳,面色如常,“天色不好,像是要下雨了,传令下去,加快行程。”</P>
杨仪欲言又止:“主子……”</P>
“许是昨夜没睡好。”李玄夜语气平淡,话没说完,忽然又咳起来。</P>
这一回比方才更烈,他猛地攥拳挡在唇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P>
他摊开掌心看了一眼。</P>
一抹猩红。</P>
他盯着那点血迹看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收拢手指,将拳头攥紧,若无其事地扯了扯缰绳。</P>
可杨仪离得近,那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P>
他脸色骤变,想说什么,又不敢。</P>
李玄夜已转过头来,脸色平静而冷淡:“还愣着做什么?走。”</P>
杨仪只得把话悉数咽了回去,他攥紧缰绳,回头朝身后的队伍厉声喝道:“都跟上!加快脚程!”</P>
马队重新疾驰起来。</P>
李玄夜跑在最前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异样。</P>
可杨仪跟在他身后半步,盯着他的后背,心跳得又急又重。</P>
他分明看见,主子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一路都在微微发颤。</P>
主子的身体不好,他是知道的,太医虽然没透露什么,可每次的请安问诊,那紧紧皱着的眉头,已说明了一切。</P>
他不敢问,也不能问。</P>
主子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国本,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侍卫该打听的。</P>
又行了不到十里,天色便变了。</P>
天边的云层忽然压下来,像一坨吸满了水的棉花,从山顶往下跌落。</P>
风先至,吹得官道两旁的老杨树伏地不起,枝叶横飞。</P>
暴雨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官道转眼成了泥河,马匹嘶鸣着不肯往前走。</P>
一行人等,顿时被兜头浇了一身的水。</P>
杨仪拿衣袖擦了擦脸,眯着眼往四下里看。</P>
官道两侧是一片荒地,远处山脚下隐约有个破败的轮廓。</P>
“主子,前头有个废弃的驿站,先去避一避!”</P>
李玄夜在马上应了一声。</P>
他翻身下马时,脚一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P>
杨仪抢上前去扶,被他挡开了。</P>
他强撑着体力,牵马走进驿站。</P>
驿站不大,一明两暗三间屋,正屋的门板歪了一扇,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P>
檐角的瓦缺了大半,雨水从椽缝里灌进来,在地上滴出一排深深浅浅的坑洼,门槛上长满了青苔。</P>
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东倒西歪。</P>
靠墙有一排木架,原本大约是放公文的,如今空空荡荡,只剩零落的几卷书册。</P>
墙角有个灶台,灶膛口结满了蛛网,锅底锈得通红,里头积着厚厚一层灰。</P>
整个驿站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P>
杨仪带人搜了一遍,只找到一盏破旧的油灯、半捆潮湿的柴垛,别的什么也没有。</P>
李玄夜靠在墙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P>
杨仪点亮了油灯,满脸担忧:“主子,我们是在这里落脚,还是怎么样?”</P>
李玄夜点头:“等雨停了再说。”</P>
雨没有停。</P>
两个时辰过去,天彻底黑了,雨势反而更大。</P>
风从破窗灌进来,把满屋的潮气搅得又冷又腥。</P>
李玄夜开始发热。</P>
先是额头烫手,后是全身滚烫,再后来,手脚冰凉,额上却烧得吓人。</P>
“主子……”杨仪又慌又乱,声音都带了哭腔,“这里可不是京城,您千万不能有事啊!”</P>
他这一哭,袁策也都慌了神:“主子!”</P>
李玄夜被两人哭得头昏脑涨,勉力挣了挣眼皮,镇定开口:“我没事,不要急。”又道,“我平时是如何教你的?忘了?”</P>
杨仪胡乱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没有,属下没忘,您教过属下,即使遇到天大的事,也要稳住心神,这才能统帅一方。”</P>
“好……”李玄夜点点头,命令二人道,“我要躺会儿。”</P>
“是。”杨仪忙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擦了擦床铺,可还是擦不掉席子上的霉迹,便只得打开行李,翻出一条干净衣袍,铺开摊在床上,这才扶着李玄夜躺了下去。</P>
李玄夜很快就睡着了。</P>
可是杨仪的神经却越来越紧绷了。</P>
睡得太沉,这不是什么好迹象。</P>
他守在床边,束手无策,一会儿摸摸李玄夜的额头,一会儿又看看外面的天色,忽然想起来什么:“袁策,你快去生火!”</P>
“好。”</P>
袁策抱着一捆枯柴,蹲在灶膛前,用火石引了火星。</P>
浓烟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他把火吹旺,用铁锅接了半锅雨水,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些药材。</P>
这些药材是离京时带着的,本以为用不上,却没想到这时救了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