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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孤锋葬师(上)(第1/2页)
熊淍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从王府的废墟到这片不知名的山谷,他走了一天一夜,也可能更久。
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拼得歪歪扭扭,什么都记不真切。唯一清楚的只有背上那具渐渐冷下去的重量。
师父的身体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过五十年的人,轻得像一把被风吹空的稻壳。原来一个人的魂魄走了以后,剩下的躯壳就这么点儿分量。熊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这个分量在往他骨头里渗,渗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他路过村庄,村口的狗冲他狂吠,看见他背上的人又夹着尾巴跑了。他路过集镇,赶早市的商贩看见他身上的血,纷纷让开一条路,没人敢上前问一句。有个卖炊饼的老妇人想给他递块饼,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熊淍从她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在走。
师父说家在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兰州,是师父替人杀了一辈子人以后想回去的地方。可兰州太远了,远得熊淍觉得自己可能走不到。他得先给师父找个地方歇歇脚。
山谷是在翻过第三座山头以后出现的。
熊淍站在山脊上往下看,晨雾正从谷底往上漫,白茫茫的一片,像谁在山谷里灌满了奶。风一吹,雾散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抹翠绿。那片绿浓得发亮,像是被山泉洗过一万遍,洗得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
他背着师父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越湿润。溪水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躲在石头后面弹琴。鸟叫声零零散散地落在林子里,东一声西一声,清脆得像玉珠掉进瓷盘。山壁上爬满了青苔,厚的地方能陷进去半根手指,摸上去软绵绵的,凉丝丝的。
谷底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密密匝匝地铺开去,中间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开得乱七八糟,一点儿章法都没有。溪水从山壁上淌下来,在草地上绕了三个弯,最后汇成一个小潭。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悠闲得很。
熊淍在溪边跪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师父的遗体从背上放下来,平放在草地上。逍遥子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维持着倚靠在他背上的姿势,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熊淍把他师父的手掰开,摊平,放在身体两侧。然后他趴在溪边,双手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带着一股石头的味道,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向山坡。
山坡朝南,正对着山谷口。站在那个位置,一眼就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山峦之间露出来的一线天空。阳光从山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半边山坡染成金黄色。坡上的草比谷底矮,稀稀疏疏地长着,中间露出大片大片的黄土。
就这儿了。
熊淍站起来,走到山坡上,面朝南方站定。他拔出腰间的短刀。
这把短刀是师父给他的,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绳,刀刃上有三道豁口。他还记得师父递刀给他的时候说的话:“拿着,杀人用的东西,别拿来削水果。”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熊淍握紧刀柄,一刀插进脚下的泥土里。黄土很硬,被太阳晒得结了壳,刀子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拔出来,再插下去,再拔出来,再插下去。
一刀一刀。
太阳从山谷口慢慢往上爬,阳光从金黄色变成白色,晒得他后脖颈发烫。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上本来就沾着血,这一擦在脸上又抹出一道血印子。
短刀不好挖土。刀刃太薄,刀身太窄,每一次只能撬起来一小块土。他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一个脸盆大的坑。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底下的嫩肉,又被土粒磨得渗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感觉到了,只是那个疼跟心口里的疼比起来,轻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太阳偏西的时候,墓穴终于挖好了。
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躺进去。四壁被他用短刀削得整整齐齐,底部铺了一层他从溪边采来的青苔。青苔湿漉漉的,摸上去像绒布,上面还沾着几片不知名的小花瓣。
熊淍把短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走到师父身边跪下。
逍遥子的脸被风吹日晒了一整天,已经变成了蜡黄色。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不再狰狞,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条睡着了的老蜈蚣。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孤锋葬师(上)(第2/2页)
熊淍伸手去整理师父的衣服。
逍遥子穿的白衣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胸口的剑伤把衣服撕了个大口子,血迹凝固以后变成黑褐色,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袖口磨破了,衣摆裂开了,腰带断了三截,用草绳胡乱系着。
熊淍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
外袍也是破的,但至少是完整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袍子裹在师父身上,一个角一个角地掖好,像是在给一个睡着了怕着凉的孩子盖被子。然后他摘了一把野花,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揪下来,洒在师父身上。
他的手指碰到师父的脸。
凉的。
比山里的泉水还凉。
熊淍的手僵在那里,指尖贴在师父的颧骨上,不敢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九道山庄做奴隶的那段日子。冬天冷得睡不着,他就缩在师父身边,师父会把他冰凉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骂一句“小崽子手跟死人似的”,然后替他搓热了才松开。
那时候师父的手永远是热的,像揣着一团火。
现在这团火灭了。
熊淍把手收回来,低下头,额头抵在师父的胸口上。他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沉了一大截,久到山谷里的鸟叫声从稀疏变成热闹又从热闹变成稀疏。他的肩膀不停地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了。
咽进肚子里,跟那些血和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师父。”
他终于出声了。嗓子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我背你。”
他把师父抱起来。
五十岁的人,轻得他一只手就能托起来。他托着师父的背和膝盖,像托着一捆干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挖好的墓穴。墓穴旁边的土堆上,他的短刀还插在土里,刀刃上沾满了血和泥。
他把师父放进墓穴里。
放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放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师父的身体躺在青苔上,白色的外袍跟绿色的青苔衬在一起,像是睡在一片草地上。熊淍跪在墓穴边上,低着头看师父的脸,看了很久。
他又伸手去摸师父脸上的刀疤。
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往下滑,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这道疤他摸了无数次,每一次摸的时候师父都会把他的手拍开,骂他“摸什么摸,又不是你老婆的脸”。现在师父不会再拍他了。
“你倒是再拍我一下啊。”
熊淍的声音碎了。
他把手收回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然后开始填土。
他没有用工具。他用手捧土,一捧一捧地往墓穴里撒。第一捧土落在师父脚上,第二捧落在膝盖上,第三捧落在腰上。他撒得很慢,每一捧土都要停一下,看一眼师父的脸,再看一眼,再撒下一捧。
土越撒越多。
师父的身体被一层一层地盖住了。先是脚不见了,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土盖到脖子的时候,熊淍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师父露在外面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下一捧土就会盖住这张脸。
他再也看不见了。
熊淍捧起那捧土,捧了很长时间。土粒从指缝里往下漏,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楚。他的胳膊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抖得土都快捧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把土撒下去。
手指触到师父的额头,又触到师父的鼻梁,最后是下巴。他的指腹沿着这些轮廓一寸一寸地摸索,像是要把这些触感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站起来,抓起旁边的短刀,一捧一捧地加快速度填土。他不再看,不敢看,只是拼命地把土往墓穴里推。泥土覆盖了一切,把那张脸、那道刀疤、那丝笑意全都吞没了。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面前已经隆起了一座土丘。
新翻出来的黄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熊淍跪在土丘前,喘着粗气,两只手掌磨得稀烂,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盯着那堆土,眼睛里干干的,没有泪了。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把双手泡在水里。血丝从手掌上散开,在水里拉出一条条细细的红线,又很快被溪水冲散,消失得干干净净。潭底的小鱼被血腥味惊动了,摆着尾巴游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