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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暗河末路(第1/2页)
暗河的据点藏在一座荒山的山腹里。
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乱石坡,杂草丛生,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谁也想不到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山底下,藏着一座能容纳上百人的地下宫殿。
可现在这座宫殿空了。
不,也不是全空。
还剩七个人。
判官坐在最上首的石椅上,椅子是用整块青石凿出来的,坐上去透骨的凉。平日里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底下站着的杀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低眉顺目,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今天底下只站了六个人。
影瞳靠着石壁,双手抱胸,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阎罗蹲在角落里磨刀,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下都像在磨人的骨头。其余四个分舵的舵主散坐在各处,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血腥味。
“都到齐了。”
判官开口了。他的声音天生带着一股冷意,像冬天的铁,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就报个数吧。”
影瞳先开口,语气干巴巴的:“江南分舵,折了十二个。四个银牌,八个铜牌,全死在那座王府里了。尸体没弄出来,烧成灰了。”
“关中分舵。”一个独眼老者瓮声瓮气地接话,“六个。都是跟着二蹋王爷多年的老人,一夜之间全撂在那儿了。”
“剑南分舵,八个。”
“陇右分舵,十个。其中两个是金牌。”
每报一个数字,空气就冷一分。
最后一个舵主说完,低着头不敢看判官的脸。
判官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那张脸本来就长得吓人,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一具风干的骷髅蒙了一层人皮。这会儿沉默下来,更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坐在那张石椅上。
“三十六个。”他终于又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暗河建舵两百年,从来没折过这么多人。三十六条人命,三十六把刀,就这么没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没人敢接话。
阎罗磨刀的手停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标呢?”
判官没回答。
“我问你目标呢!”阎罗猛地站起来,刀尖指着判官的鼻子,“逍遥子是你让我们追杀的,王道权是你让我们配合的,现在兄弟们全折了,你告诉我目标呢?逍遥子死没死?他手里的东西拿回来没有?”
“逍遥子死了。”判官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不是我们杀的。”
“那他妈的有什么区别!”阎罗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石凳,“三十六个兄弟换了什么?换了个屁!逍遥子死了,他的剑还在,他的徒弟还在,他那个徒弟杀了王道权!一个十七岁的小崽子,当着我们的面杀了我们的金主!”
影瞳终于动了。
她从石壁上直起身来,走到阎罗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你吼什么?吼能解决问题?”
阎罗瞪着她:“你少在这儿装冷静!折了十二个江南分舵的人,你现在手里还有几个能用的人?三个?四个?”
影瞳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阎罗没怂,顶了回去。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紧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够了。”
判官一掌拍在石椅扶手上,石屑纷飞。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六个人。他个子不高,甚至算得上瘦小,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来的光,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内讧?”判官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像钉子一样钉进骨头里,“暗河的规矩你们都忘了?天字第一号规矩,任何情况下不得内讧。谁要是不想守这条规矩……”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阎罗咬着牙,慢慢把刀收了起来。影瞳也退后一步,重新靠回石壁上。
判官这才收回目光,慢慢走下石阶。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逍遥子死了,这个目标算是完成了。”判官走到大殿中央,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忽然变得疲惫起来,“但王道权死了,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转过身来:“你们知道王道权每年给暗河多少银子吗?”
没人知道。
这个数字只有判官一个人清楚。
“三十万两。”判官伸出三根手指,“黄金。”
在场的人脸色全变了。
三十万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够暗河养三千个杀手养十年,够在江南买下半座城,够他们在任何地方重建一个比这里大十倍的据点。
“现在没了。”判官把手指收回去,握成了拳头,“王道权死了,王府烧成灰了,这笔钱从此以后一文都没有了。不但钱没了,我们还得罪了熊淍。那小子是刺阳剑客的传人,他师父死之前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他。你们刚才也看见了,他杀王道权的时候是什么架势?他才十七岁!”
大殿里又是一阵死寂。
“所以呢?”影瞳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判官的意思是,咱们暗河就这么认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暗河末路(第2/2页)
“认栽?”判官笑了。
他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那层蒙在骷髅上的皮皱成一团,像裂开的树皮。
“我从来没说过认栽。我说的是,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王道权死了,熊淍肯定会顺着线索追查所有跟王府有关的人。暗河跟王府的关系藏不住,他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到那时候,你们谁有把握挡得住他?”
众人面面相觑。
“我的意思很简单。”判官一字一顿地说,“蛰伏。”
这两个字一出口,大殿里炸了锅。
“蛰伏?蛰到什么年头?”
“咱们暗河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大不了跟他拼了!”
判官任由他们吵,自己走到大殿角落里,从一个铁匣子里取出厚厚一沓银票。
“这里是剩下的经费。我算了算,够你们每人带手底下的人散到各地藏三年。三年之内,不许接任何生意,不许跟任何人暴露身份,更不许跟暗河的其他人联系。三年之后,等我消息。”
他把银票分成六份,每人面前扔了一份。
阎罗看着眼前的银票,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判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判官看着他,“你不是担心暗河会散吗?我现在告诉你,暗河不会散,只是暂时分开。等风头过了,等熊淍死了,等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召集你们回来。到那时候,咱们再算这笔账。”
阎罗盯着判官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什么破绽。
他什么都没找到。
判官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见。
“那小子呢?”阎罗压低声音,“就这么放过他?”
判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天官说了一句话。”
“天官?”在场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天官是暗河地位最高的人,比判官还高半级。但天官常年不在暗河,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天官当时在现场。”判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看到了熊淍,看到了那个少年抱着他师父的尸体跪在废墟里的样子。天官只说了一句话:他在等人来杀他,谁去,谁死。”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天官的判断从来没错过。
他说谁去谁死,那就一定是谁去谁死。
“所以。”判官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拿上钱,带上你们的人,今晚就走。记住我说的话,三年之内,把自己当成死人。暗河从现在起,不存在了。”
没有人再争辩了。
一个接一个,六个分舵的舵主拿起面前的银票,默默地走出了大殿。他们走的时候谁也没跟谁打招呼,像一群陌生人。
阎罗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判官,你说天官当时在现场,那你当时在不在?”
判官没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把青石椅子上,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着阎罗。
阎罗打了个寒战,转身快步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判官一个人。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大殿最深处,推开一扇隐藏在石壁里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石室,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铜镜。
判官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忽然扭曲了。
不是表情扭曲,而是整张脸在变。颧骨塌陷,眼眶隆起,皮肤上的皱纹像活了一样蠕动。片刻之后,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不是判官。
那是王道权。
不对。那也不是王道权。那张脸比王道权年轻,比王道权更像活人,眼睛里有光,一种阴冷阴冷的、像毒蛇一样的光。
“逍遥子死了,王道权也死了。”那张脸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真好。两个碍事的都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暗河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张不断变幻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厌倦。
“蛰伏?蛰伏个屁。暗河该换主人了。”
他吹灭了石室里的灯。
整座地下宫殿彻底陷入黑暗。黑暗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向远方。
荒山上又恢复了死寂。乱石堆里连虫鸣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远方火场的焦味。
更远的地方,兰州的方向,朝阳正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一个少年背着他师父的遗体,握着一把淌血的剑,一步一步走在那片血色的晨光里。
他低着头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黄土上。
他不知道自己背后那片黑暗里,有人正在消失。
也不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人正在变成比王道权更可怕的东西。
他只知道,师父说家在那个方向。
那他就朝那个方向走。
一直走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