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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余烬哀歌(下)(第1/2页)
这算什么?
这他妈算什么?
“目标已死,”天官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任务终止。”
“这个小子呢?”阎罗的目光落在了熊淍身上,“他身上有逍遥子的剑。”
天官沉默了。
他看见了熊淍手里的孤锋剑,看见了剑身上那些裂纹里流淌的红光。
那是刺阳剑客的剑,是当年那个杀得整个江湖都胆寒的人的剑。
现在这把剑握在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里,这个少年刚刚杀了一个王爷,毁了整座王府。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个道理天官比谁都懂。
他也看见了另一件事。
他看见了熊淍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眼眶里还蓄着泪,瞳孔深处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他这个杀了三十年人的老杀手都觉得后背发凉的东西。
那不是仇恨,仇恨他见得太多了。
也不是杀意,杀意他也见得太多了。
那是一种平静,一种疯狂到极致之后才会出现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像火山喷发前的地壳。
“走。”
天官果断转身。
阎罗愣了一下:“就这么走?”
“他在等。”天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越来越远,“他在等人来杀他。谁去,谁死。”
阎罗的瞳孔缩了缩。他回头看了熊淍最后一眼,那个少年依然跪在那里,抱着师父的遗体,像一尊雕塑。他的右手握着孤锋剑,握得指节发白,握得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阎罗打了一个寒战。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身形一晃,消失在了黑暗中。
五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同潮水般退去,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火烧得更大了,整座王府都在火海里塌陷、崩碎、化为灰烬。
暗河的杀手们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熊淍不知道暗河的人来过。
他不知道有人在暗中窥视他,不知道有人评估过要不要杀他,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又被别人放过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意识里,钉得死死的,钉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带师父回家。
回兰州。
回那个小院子。
回那个师父说过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的、夏天能躺在树荫下喝酒的、师父这辈子最快乐的地方。
“师父……”他把脸贴在逍遥子冰凉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你别急,我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莫离站在他的身后,老神医的眼泪淌了一脸。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每次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
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顺变?
这些屁话谁都会说,说出来了又能怎样?
能让那孩子心里好受半分吗?
不能。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撕下自己的袖子,把逍遥子胸口那道贯穿的剑伤包扎起来。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他还是包扎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地缠,缠得严严实实,像是怕师父在路上着了凉。
做完这一切,莫离拍了拍熊淍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拍在熊淍的肩上却是轻的,轻得像一片落叶。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逍遥子。”
熊淍摇了摇头。
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告诉莫离,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要回家。”熊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声音,“师父这辈子,从来没回过家。现在他累了,我要带他回去。”
莫离看着熊淍的眼睛,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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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干,那眼神硬得像铁。
老神医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了,这孩子犟起来,跟他师父一模一样。
“那我陪你去。”
“不用。”熊淍摇了摇头,“莫爷爷,岚还需要您。您把她治好,等我回来。”
莫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兰州那么远,你一个人怎么走?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你连路都走不稳。
他想说这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孩子背着具尸体上路,会惹多少麻烦你知道吗?
他想说孩子你别逞强了,你师父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把自己搭进去。
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了熊淍的眼神,那眼神告诉他,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
从逍遥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在九道山庄的奴隶营里瑟瑟发抖的少年,那个曾经躲在师父身后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胆小鬼,那个曾经以为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的徒弟,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起了师父的剑、背起了师父一辈子血仇和执念的男人。
莫离退后一步,对着熊淍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礼,是一个江湖人对另一个江湖人的礼。
熊淍站起来,把逍遥子的遗体重新背好。
他一手托着师父的腿弯,一手握着孤锋剑,转身朝着王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他走得很稳,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他走过王道权的尸体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颗脑袋还在地上躺着,嘴巴还大张着,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咒骂。
熊淍低头看了它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握着孤锋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师父说,剑非凶器,心向光明。
可是师父,如果心里只有恨呢?
如果心里的恨比那片火海还烫,比这座王府还深,比这条命还重呢?
熊淍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王道权死了,王道权的那些爪牙还活着。
九道山庄还活着,火神派还活着,暗河还活着,那些把这个世道搅得暗无天日的人,统统都还活着。
他手里有剑。
有师父留给他的剑。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被火焰的咆哮吞没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有些事,我得自己做。”
他迈出王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血红色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废墟照得通红。熊淍背着逍遥子的遗体走进那片血色的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指着北方的剑。
远处,丘处机带着武当弟子们赶到了。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背着一具尸体,握着一把长剑,浑身是血地从火海里走出来。他的脸上有泪痕,有血污,有青紫的瘀伤,他的脊梁挺得像一杆枪。
丘处机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人群里,有几张脸变了颜色。
那几张脸熊淍认得。
在九道山庄的奴隶营里,在那些举着鞭子的人群里,在那些押着岚走进秘殿的队伍里。
王道权死了。
毒蛇还活着。
熊淍停下了脚步。他把孤锋剑插进脚边的泥土里,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丘处机,越过那些武当弟子,准确无误地钉在了那几张脸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抹笑和逍遥子嘴角最后残留的那抹笑,一模一样。
剑身上的红光亮得刺眼,像是被点燃的血。
风忽然停了。
整片废墟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还有熊淍那句轻得像是叹息、却又冷得像是刀锋的话:“该还的,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