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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闭室的铁门发出吱呀的轻响，萨博端着面条迈步走进屋子。
屋内的陈设格外简单，除了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和靠墙的木板床外，再无多余的物件。
双臂包裹着厚厚夹板的一笑端坐在木床上。
即便双目早盲，面容沧桑，这位新任的海军本部大将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听到脚步声，一笑的耳朵轻轻动弹了几下。
“日蚀的贵客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
一笑的声音平缓，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火气。
萨博把粗瓷大碗轻轻放在木桌上，香浓的面汤热气扑鼻。
“一笑先生，托尼先生研制的细胞凝胶效果不错，您的手骨长得很好。”
萨博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一双竹筷递到桌边。
“趁热吃吧，后厨大师傅特意用海王类大骨熬的汤头。”
一笑并没有伸手去碰筷子，面部两道交叉的刀疤微微抖动。
“败军之将，何敢劳烦阁下亲自送饭。”
一笑抬起布满褶皱的面庞，盲目对着萨博的方向。
“你们给老夫疗伤，又好生招待，所求者究竟何物？”
“老夫虽然眼瞎，但心不盲。”
“日蚀击溃百兽，攻陷万国，如今又扣押世界政府大军。”
“老夫敢问一句，卡恩首领做这些，与当年的洛克斯又有何分别？”
听到洛克斯的名字，萨博并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一笑先生，您把卡恩首领看成洛克斯那种劫掠天下的海贼，未免把我们瞧得太低了。”
萨博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特制的微型投影电话虫，随手放在桌角。
啪嗒一声。
电话虫两眼射出青白色的光束，在幽闭室空白的石墙上投下光影。
画面里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耀武扬威的军团。
那是花都中央广场的清晨。
佩珀坐在长桌后面，耐心地给领号排队的平民核对工分。
几台工程机甲把三袋沉甸甸的精白大米，放在一个断腿刚愈的年轻小子面前。
旁边还有整整二十斤切得整整齐齐的鲜红肉排。
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阿玉捧着白米，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米袋上，嘴里直念叨着这不是做梦。
紧接着，画面转到了捡漏村。
原本臭气熏天的破棚子全被拆除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规整的活动板房。
家家户户的泥炉子上，咕嘟咕嘟翻滚着白米粥。
大人在铁轨旁扛着枕木换取粮票，小孩抓着烤番薯在路边追逐打闹。
日和站在高台上，将那本记录着光月一族数百年的世系族谱扔进了火盆。
火焰升腾，绢帛烧成了灰烬。
台下数十万平民没有怨怼，只有解脱后的欢呼。
没有天上金，没有大名的皮鞭，所有人凭双手干活吃饭。
萨博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墙壁上的画面。
“在您来之前，这片土地已经饿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光月家的大名为了所谓的开国大义，藏起粮食看平民啃草根。”
“黑炭大蛇和凯多把这里当成兵工厂，把毒水排进河流，逼着老弱妇孺去当苦工。”
“世界政府明明知晓这一切，却因为要从大蛇手里买海楼石军火，整整装聋作哑了二十年。”
“一笑先生，您口中代表正义的世界政府，可曾给过他们一粒干净的米饭？”
一笑枯坐在床头，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他双目失明看不见墙上的投影，却能听到画面里嘈杂的声音。
那些孩童拿到食物时的抽泣，粗布麻衣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大米倒入米缸时的闷响。
这些声音骗不了人。
但一笑依旧坐在那里，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耳听为虚，眼见亦非实。”
“光影之戏，不过是操弄人心的把戏。”
“老夫行走世间数十载，见过太多以仁义之名行暴虐之实的枭雄。”
一笑缓缓闭合双眼。
他放弃了双耳对微小声波的捕获，体内沉淀数十年的见闻色霸气开始向外舒展。
嗡的一声轻响。
至臻境界的见闻色霸气突破了幽闭室的厚重岩壁。
那股感知冲出了天守阁地下机库，掠过森严的机械防线，直接覆盖了整座花都。
五公里。
十公里。
乃至数十公里外的捡漏村与九里平原，全都在他的心网笼罩之下。
他感受到了。
他听到了数万米外，新港口的工地上，和之国的平民与巨人狂战士合力拉动沉重的铁轨。
那些平民嘴里喊着粗犷的劳动号子，胸膛里跳动着安稳有力的心跳。
那不是被皮鞭抽打时的恐慌，而是一种知道干完活就能换来饱饭的踏实。
他又感知到了街道拐角处的一间民房。
母亲用木勺刮下锅底黏稠的米汤，细心地吹凉，喂进怀里婴儿的嘴里。
旁边的老汉捧着粗陶海碗，就着咸菜大口扒饭，浑浊的眼眶里浸满了泪水。
“活着……真好啊……”
老汉嘴里喃喃自语，咽下米饭的声音带着哽咽。
整座城市散发出的情绪，是纯粹的安宁，是对饥饿苦难的告别。
而在天守阁顶层的金铜圆顶上，那个两米五的年轻身影盘膝而坐。
所有平民路过天守阁外围时，心中升腾起来的敬畏与爱戴，毫无保留地投向了那个身影。
没有恐惧。
没有怨毒。
只有发自肺腑的感激。
一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僵住了。
他的身体不住颤抖，眼角干瘪的皮肉抽动，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面颊的刀疤滑落。
滴答。
泪水落在深灰色的被褥上，晕染出两朵深色的圆斑。
“老夫……老夫究竟在守护什么……”
一笑的声音不再平静，颤抖中带着无法抑制的痛苦。
“老夫自戳双目，就是因为看不惯这世间太多的污秽与丑恶。”
“老夫本以为披上这身大将正义袍，便能护佑一方百姓，匡扶世间公道。”
“可到头来呢？”
一笑仰起头，面朝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悲鸣。
“世界政府八百年！”
“天龙人坐在圣地，以神明自居，将四海平民视作猪狗草芥！”
“天上金！天上金！”
“四十七个加盟国，数千万老幼妇孺，因交不起天上金被活活饿死、被剥夺人籍贬为奴隶！”
“战国元帅拿四十七国的百姓逼老夫出征，老夫明知不义，却不得不来！”
“可在这被世界政府视作恶魔巢穴的和之国……”
“一个被悬赏几十亿的暴君，却在给所有人发米，给所有人治病，给所有人一条活路！”
一笑狠狠一拳砸在木桌边缘。
砰的一声，坚硬的实木桌面被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纹。
“滑天下之大稽！”
“何等讽刺！何等可笑！”
一笑泣不成声，双肩剧烈耸动。
数十年来信奉的海军正义，在这一碗米饭和无数平民的笑声面前，碎得连瓦砾都不如。
那是信念的瓦解。
也是灵魂深处的猛然惊醒。
萨博静静坐在旁边，没有出言打扰。
他太清楚这种信仰崩塌的痛苦，因为他也曾是贵族出身，也曾亲眼见过玛丽乔亚背后的黑暗。
过了许久，一笑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被夹板固定的手臂，用宽大的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整个人散发出的凌厉暮气，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与释怀。
一笑伸出手，在桌角摸索到了那柄尚未出鞘的名刀。
咔嗒。
他双手捧起长刀，郑重其事地将它平放在萨博面前的木桌上。
“萨博参谋长，老夫有一言，请转达卡恩首领。”
一笑挺直了脊梁，面色肃穆。
“此战老夫败得心服口服，双臂粉碎，佩刀受损，已无力再为世界政府挥刀。”
“日后日蚀与玛丽乔亚的决战，老夫绝不出手干涉。”
“海军本部若要治老夫叛逆之罪，老夫一力承担。”
“自今日起，海军大将藤虎一笑，已死于和之国九里海滩。”
萨博看着桌上的佩刀，站起身，对着一笑躬身行了一礼。
“一笑先生深明大义，日蚀上下，铭记于心。”
“这碗面，您可以安心享用了。”
一笑点了点头，颤巍巍伸出右手，拿起了那双竹筷。
他夹起一大口面条送进嘴里，大口咀嚼着，热气熏蒸着他斑白的鬓角。
萨博收起电话虫，转身拉开铁门，轻轻退出了幽闭室。
走廊的阴影里，托尼·斯塔克正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
“谈妥了？”
托尼挑了挑眉毛。
萨博合上厚重的铁门，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妥了，大将藤虎，正式退出战场。”
托尼吹了声口哨，把螺丝刀插回腰间的皮套。
“我就说，世界上没有一顿饱饭解决不了的固执老头，如果有，那就是两顿。”
两人并肩向地面走去。
此时的和之国九里平原，夜幕正缓缓降临。
荒废已久的神社杂草丛生，晚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几座倾塌的鸟居阴影下，忽然泛起几道极其隐晦的波纹。
几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贴地滑行。
他们避开了半空中的巡逻无人机，手中的特制电磁干扰仪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目标明确而致命。
他们前行的方向，正是和之国地下兵工厂裸露在地表的三号高压输电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