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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凝一行放慢马速,沿着那条约莫两车宽的通商土路缓缓前行。
路两旁已经新立了不少木桩,桩上系着褪了色的彩布条,在风里扑扑地响。
谢怀忱感慨:“二王子倒是动作快,这条路已经修起来了。”
沈婉凝往北望了望:“他一旦能站起来,做事比谁都利索。”
离王庭还有小半里时,几骑快马从里面奔出来。
打头的正是灰褐皮袍老者,后头跟着两个二王子的亲卫。
老者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朝沈婉凝行了个草原礼:“可汗听说沈大夫回来了,让老奴来看看。二王子已经在帐外等着了。”
沈婉凝也下了马,回了一礼:“老丈别多礼,我这就去给二王子换药。”
她把马缰交给阿鹤,和谢怀忱并肩朝王庭内走去。
二王子果然站在主帐外,他没用拐,也没让人扶,只把左手随意搭在腰间短刀的柄上。
沈婉凝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二王子瘦了些,颧骨更显,眼睛却比从前亮得多。
他朝沈婉凝张开双臂,用草原话说了一句什么。
乌力吉笑着翻译:“二王子说,沈大夫回来,王庭的雪都暖了。”
沈婉凝笑了一声:“二王子这嘴,比腿好得还快。”
二王子听懂这句,笑得肩膀直抖。谢怀忱上前与他碰了碰手臂,二王子在他肩头拍了拍:
“小兄弟,又见面了。”
谢怀忱点头:“二王子能站起来,我这趟就算没白跑。”
二王子侧身把两人往帐里让:“进去说,外头冷,别把沈大夫冻着。”
帐中早已燃起炭盆,矮几上摆着热好的马奶和几碟子奶食。
沈婉凝没急着吃喝,先让人打来温水净了手,然后蹲到二王子面前,替他把左腿的皮护膝解开。
二王子的腿伤处露出来时,沈婉凝用指尖在骨痂周围按了按,又让他屈膝。
二王子依言做了,动作顺畅了许多。
沈婉凝抬起头:“比我走之前好了不止三成,看来二王子这阵子没偷懒。”
二王子笑着:“你嘱咐巴特尔天天盯着我,我想偷懒都不成。”
沈婉凝跟着笑了一下,从药箱里取出新配的药膏,仔仔细细给他敷上。
谢怀忱坐在一旁,把北上的经历拣重要的跟二王子说了。
阿鹤在帐外和乌力吉说话,时不时有笑声传进来。
药换到一半,二王子忽然道:“你们这趟回来,不只是给我换药吧,京城的事,我在北边也听到些风声,太子是不是已经败了?”
沈婉凝手上的动作没停,只道:“是,太子已经被软禁,旧线全断了,我们回来,是要把北狄这边最后几个跟太子有牵连的口子也堵上。”
二王子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裹上绷带的膝盖:“那口子,我前些天已经让人堵了一个,西边河滩有一处暗哨,我的人蹲了三天,把里面的人全拿住了。”
谢怀忱接话道:“我们也正想跟二王子说这个,西边河滩和南边马道,还有几处没查清,二王子要是信得过,把这两处交给我们去办。”
二王子抬起头,看看谢怀忱,又看看沈婉凝,缓缓道:“你们去可以,但有一条,得带着我的人,不然真动起手来,你们两个再厉害,也架不住这草原上的暗箭。”
沈婉凝把最后一层绷带系好,站起身道:“好,二王子说带多少人,我们就带多少人。”
二王子一点头,朝帐外喊了一声。
乌力吉应声进来。二王子用草原话交代了几句,乌力吉听完,脸色一正,抱拳退了出去。
沈婉凝与谢怀忱对望一眼,都知道,这北狄王庭的最后一局,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了场。
…
第二日天未亮透,乌力吉便来叫起。
沈婉凝已收拾停当,正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药箱外袋。
谢怀忱坐在帐口,把短刀的皮绳在腰后重新收了一道,见乌力吉进来,也不多言,只点了下头。
阿鹤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三碗热马奶,自己先灌了一碗,又把剩下两碗递给沈婉凝和谢怀忱。
三人喝罢,随乌力吉出了营。
乌力吉带的还是昨天点齐的三十骑,另加二王子四个亲卫。
一行人绕过王庭西侧的鹿砦,朝河滩方向去。
晨雾未散,雪地泛着灰蓝,马蹄踩下去,声音被雾气吸得发闷。
沈婉凝骑在马上,把面巾拉高,只露眉眼。
谢怀忱走在她斜前方,一边控马,一边留意两侧低缓的土坡。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乌力吉忽然勒马,回身做了个手势。
后面的人齐齐停住,连马都像被掐住了响鼻。
沈婉凝跟着勒住缰绳,见乌力吉用马鞭朝西南方点了点。
谢怀忱会意,翻身下马,沈婉凝和阿鹤也下来。
三人跟着乌力吉伏到一道覆雪的矮梁后,那六骑和其余人留在后面,把马按在背风处。
矮梁下方是一道浅浅的沟谷,谷底有片被风刮得露了黑土的空地,几块坍塌的石块半埋雪里。
空地上停着两匹马,一匹灰白,一匹枣红,都搭着旧毡鞍。
石头旁站着四个人。其中一个穿灰绿旧袍,腰间鼓着一块,像是别着短刀。
另一个披着件黑羊皮褂子,头上缠着布条,一看便是大王子旧部的打扮。
另外两个年纪轻些,缩在石头后面,手里各攥着缰绳。
沈婉凝伏在谢怀忱身侧,压低声音:“那个灰绿袍的,穿的跟上次在盐仓外头抓的那几个太子南线一样,布色都褪成一样了。”
谢怀忱道:“别出声,先看他们交什么。”
乌力吉抓着马鞭,咬着后槽牙道:“那黑褂子的叫巴雅尔,是大王子手下跑腿的,我认得他,他不在王庭西边待着,跑这里来跟太子的人碰面,肯定没干好事。沈大夫,我们冲下去把人一锅端了。”他说着,便要起身。
谢怀忱一把按住他胳膊,力气用得足,乌力吉挣了一下竟没能站起来。
谢怀忱低声道:“你现在冲下去,最多抓这四个,可这四人不过是露头的,后头还有没有人,在哪个方向,谁接应,谁传信,你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