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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8章 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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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8章 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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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伦敦,天高云淡。
    叶归根站在伦敦政经学院的图书馆门前,手里抱着一摞刚借的书,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发呆。
    半个月前他还在C国的沙漠里拿着气枪清理光伏板,现在却要回到课堂,听教授讲发展经济学的理论模型——这切换速度快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叶!你终于回来了!”
    一个卷发男生从背后拍了他肩膀,是他在发展经济学课上的小组搭当,印裔的拉吉。
    拉吉家庭背景不简单,父亲是孟买知名的实业家,但他本人低调得很,整天泡在图书馆,衣服穿得比助教还朴素。
    “拉吉。”叶归根笑了笑,“论文写完了?”
    “别提了。”拉吉一脸痛苦,“萨克斯教授把我第三稿打回来了,说数据支撑不够。你呢?”
    “我请了假,刚回来。论文还没开始写。”
    拉吉瞪大眼睛:“你疯了吗?下周就截止了!萨克斯可是连标点符号都会挑刺的人!”
    叶归根耸耸肩,跟着拉吉往图书馆里走。
    伦敦政经的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这个点虽然才下午两点,但已经人满为患。
    他们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两个空位,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白人女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
    “嗨。”拉吉打招呼,“你也赶论文?”
    女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叶归根脸上停了一秒:“你是……那个请了长假的学生?发展经济学课的?”
    叶归根点头:“叶归根。”
    “艾米丽。”女生说,“我听萨克斯教授提过你,说你去非洲做实地调研了。怎么样?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
    叶归根想了想,没提C国,没提光伏项目,只说:
    “去看了几个农村发展项目,和理论课上讲的有些出入。”
    “什么出入?”
    “比如书上说,基础设施投资一定能带动当地经济。”
    叶归根想起法蒂玛的村子,“但如果你不解决当地人就业问题,电通了也只是晚上多点几盏灯,对经济的拉动有限。”
    艾米丽眼睛亮了:“这个角度有意思!我在写论文,关于非洲农业现代化的障碍,能不能采访你?”
    叶归根愣了一下,拉吉在旁边笑:
    “艾米丽是我们年级的学霸,校刊的编辑。你被她盯上了,跑不掉的。”
    “不是什么正式采访,就是聊聊。”艾米丽推了推眼镜,“晚上有空吗?图书馆咖啡厅,我请客。”
    叶归根看看拉吉,拉吉耸肩:“别看我,我晚上要通宵改论文。”
    晚上七点,图书馆咖啡厅。
    说是咖啡厅,其实就是个自助售卖机加几排桌椅的地方,但因为便宜,学生都喜欢往这钻。
    艾米丽端了两杯速溶咖啡过来,叶归根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加糖吗?”艾米丽递过来糖包。
    “不用。”叶归根又喝了一口,沙漠里连水都省着喝的日子刚过,有咖啡就不错了。
    艾米丽打开笔记本:“说说你的非洲见闻。别担心,我不写你具体去了哪里,只谈观察。”
    叶归根斟酌着讲了一些:通电后的村庄,想当医生的女孩,想学技术的年轻人,还有那些被沙尘暴覆盖的光伏板。他没提项目背景,没提投资规模,只说是“一个朋友参与的项目”。
    艾米丽边听边记,偶尔追问几句。问着问着,话题从非洲转向了中国。
    “你从华夏哪个地方来的?”她问。
    “西北,一个叫军垦城的小城市。”
    “没听说过。”
    “正常,不是一线城市。”叶归根说,“但那里有我爷爷他们那一代人建起来的工业体系,从拖拉机修配站做到汽车集团。”
    艾米丽眼睛又亮了:“所以你家族是做实业的?那你为什么来学发展经济学?”
    叶归根想了想:“因为想知道,怎么把实业做到需要的地方去。”
    “比如非洲?”
    “比如任何需要的地方。”
    艾米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说话不像十八岁。”
    “你也不像。”叶归根说,“你刚才问问题的方式,像在做尽职调查。”
    艾米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爸是律师,从小被他训练出来的。”
    两人聊到咖啡厅打烊,艾米丽合上笔记本:
    “谢谢,素材够了。下次请你吃饭,正式的。”
    叶归根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他住在学校附近的本科生公寓,两人一间,室友是个德国来的交换生,叫汉斯,学哲学的,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房间里听古典音乐。
    推开门,汉斯果然戴着耳机,闭眼躺在椅子上,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指挥。叶归根从他身边经过,他毫无反应。
    叶归根打开电脑,先处理了几封邮件。伊丽莎白发来的,说基金重组进展顺利,下个月可以重新运营;
    哈桑发来的,说法蒂玛的英语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给工人做简单培训了;
    还有一封是母亲发的,问他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看着这些邮件,突然有种割裂感。
    一边是沙漠、光伏、村民、商人阿卜杜拉的威胁;一边是图书馆、论文、学霸艾米丽、哲学系室友。
    两个世界在他身上交汇,像两条本不相干的河流突然撞在一起。
    他给伊丽莎白回了邮件,给哈桑回了信息,然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挺好的,在学校呢。论文还没写,下周截止。”
    亦菲在电话那头笑:“你爷爷说你肯定得熬夜赶工。他让我转告你:论文要好好写,那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家里的生意。”
    “我知道。”
    “还有,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妹妹旖旎在洛杉矶出新歌了,你听了吗?”
    叶归根惭愧地发现,自己已经两个月没关注叶旖旎的动态了。
    “我明天听。”
    “别明天了,现在就听。”亦菲说,“那孩子每次出新歌都盼着你点赞,你不点她就不高兴。”
    挂断电话,叶归根打开音乐软件,找到叶旖旎的新歌。
    封面是她坐在钢琴前的侧影,歌名叫《远方的光》。他点开听,旋律舒缓,歌词大意是:
    “有人在远方,点亮一盏灯,我看不见他,但我看见光”。
    听到一半,汉斯突然摘下耳机:“你在听叶旖旎的歌?”
    叶归根一愣:“你也知道她?”
    “当然,她在欧洲挺红的。”汉斯凑过来,“这首新歌,上周在德国流媒体排行榜进了前五十。你认识她?”
    叶归根犹豫了一秒:“她是我妹妹。”
    汉斯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同父异母的妹妹。”
    “老天。”汉斯一屁股坐在他床上,“我室友是叶旖旎的哥哥!我那些同学要是知道,得疯!”
    叶归根赶紧摆手:“你别到处说,我不想在学校里搞特殊。”
    汉斯理解地点头:“放心,哲学系的人嘴严。但我们有个条件——下次你妹妹来伦敦,你得帮我搞张票。”
    叶归根笑了:“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叶归根被闹钟吵醒。他睁开眼,看到汉斯已经在书桌前写论文了,台灯亮着,显然熬了一夜。
    “你睡了没?”
    “睡了三个小时。”汉斯头也不回,“康德论文,快把我逼疯了。你们发展经济学至少还能去非洲调研,我们哲学系只能对着书本发呆。”
    叶归根爬起来洗漱,然后去图书馆。接下来的一周,他几乎住在了图书馆。
    萨克斯教授果然是传说中那种连标点符号都挑刺的人,叶归根的论文被他打回来三次,每次批注比论文本身还长。
    第四次交稿时,萨克斯终于点了点头:
    “勉强及格。但你有个观点很好——基础设施必须配合人力资本投资才能发挥作用。这个想法哪里来的?”
    “非洲一个村子里。”叶归根说,“一个女孩告诉我,有了电她想当医生。”
    萨克斯看了他一眼:“保持这种观察。书本是死的,世界是活的。”
    走出办公室,叶归根长出一口气。拉吉在外面等他,一脸同情:“过了?”
    “过了。”
    “走,喝酒去。学生会的酒吧今晚有活动。”
    伦敦政经的学生酒吧在校区地下室里,又小又挤,但永远人满为患。叶归根和拉吉挤进去时,艾米丽已经在角落里占了一张桌子,旁边还坐着几个人。
    “来来来,介绍你们认识。”艾米丽指着身边一个黑发男生:
    “这是李明,从新加坡来的,金融系的。”
    李明伸出手,笑容得体:“久仰,叶家的继承人。”
    叶归根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叫我叶归根就行。”
    “谦虚什么?”李明笑得意味深长:
    “我父亲在新加坡做投资,和你们叶家有过合作。兄弟集团,知道吧?”
    叶归根点点头,没接话。拉吉在旁边打圆场:“今天不谈家里,只喝酒。来,干杯!”
    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除了李明,还有两个女生,一个是从巴西来的,学公共政策;
    一个是本地人,学社会学。话题从论文扯到教授八卦,从教授八卦扯到各自国家的趣事。
    巴西女生说起她们那边的贫民窟改造项目,叶归根听得入神。
    她讲的很多细节,和他在C国看到的相似——政府投了钱,建了房子,但居民不愿意搬,因为新社区离工作地点太远。
    “所以关键是就业机会,不是房子本身。”叶归根说。
    巴西女生点头:“对!你懂这个?”
    “在非洲见过类似的。”
    李明插话:“你去非洲做什么?你们叶家的生意不是主要在亚洲和美国吗?”
    叶归根淡淡道:“私人旅行。”
    李明还想追问,艾米丽岔开话题:“李明,听说你暑假在高盛实习了?怎么样?”
    李明立刻被带偏,开始滔滔不绝讲投行生活。叶归根喝了一口酒,悄悄观察他。
    这个人知道自己的背景,而且不掩饰想接近的意思。要么是单纯好奇,要么是另有所图。
    十一点多,大家散了。叶归根和拉吉一起走回宿舍,拉吉问:“那个李明,你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
    “他好像对你挺感兴趣。”
    “嗯,感觉到了。”
    拉吉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小心点。新加坡圈子小,有些人家族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你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叶归根看了拉吉一眼。这个平时低调朴素的印度室友,说出这话时语气很认真。
    “你呢?”叶归根问,“你是朋友还是敌人?”
    拉吉笑了:“我?我是懒得掺和那些事的闲人。我爸让我学金融,我偏学发展经济学。家族的人觉得我不务正业,我倒觉得,看看世界怎么运转,比只盯着钱有意思。”
    两人在宿舍楼下分别,叶归根上楼,汉斯果然又在听音乐。这次不是古典,是叶旖旎的新歌。
    “你循环了多少遍?”叶归根问。
    “也就二十几遍。”汉斯摘下耳机:
    “你妹妹真有才华。这首歌的歌词,写的是有人在远方点亮灯火,照亮回家的路。你们叶家是不是有什么家族故事?”
    叶归根愣了一下。他想起爷爷送的老相册,想起军垦农场的篝火,想起那些从戈壁滩上建起一座城的人。
    也许叶旖旎写的就是这个——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种传承。
    “算是吧。”他说。
    周末,叶归根收到一封邮件,是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发来的,说有一个“新兴市场发展论坛”,邀请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主题是“青年视角下的可持续发展”。
    他犹豫了一下,回信接受了。
    论坛在两周后,地点是学校的大礼堂。叶归根准备了十分钟的发言稿,核心观点就是他在C国悟出的那些——
    发展不是数字的增长,而是具体的人能否过得更好;基础设施要和人配合,才能发挥作用。
    发言那天,台下坐了两百多人,有学生也有教授。叶归根讲到法蒂玛的故事时,底下出奇的安静。
    “有个女孩告诉我,有了电她可以晚上看书,她想当医生。那个村子建了医疗站,她以后可以在那里工作。这,才是发展的意义。”
    掌声响起来时,他看到了艾米丽在台下笑,拉吉在鼓掌,汉斯不知怎么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使劲挥手。
    散场后,一个白发老教授走过来,自我介绍是发展研究系的荣誉教授,叫彼得森。
    “年轻人,你说得很好。”老教授说:
    “我在非洲待了四十年,见过无数项目,最后真正成功的,都是你说的这种——关注具体的人,而不是抽象的数字。”
    叶归根道谢。
    “但是,”老教授话锋一转,“你也要明白,关注具体的人,和应对复杂的利益博弈,这两件事不矛盾。你做好事,不代表坏人不会来找你。怎么在做好事的同时保护好自己,是你接下来要学的。”
    叶归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年轻人,路还长。好好走。”
    晚上,叶归根给爷爷打电话,说起论坛的事。
    叶雨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个发言,你爸听了。”
    “我爸?他怎么知道的?”
    “有人录了视频,发到网上了。兄弟集团那边有人看到,转给了他。”
    叶雨泽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说,你长大了。”
    叶归根没说话。
    “归根,”叶雨泽继续说,“你现在在学校,就好好读书,好好交朋友。生意的事,不急。”
    “该你接的时候自然就接了。现在,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想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样的人。”
    挂断电话,叶归根站在窗前。伦敦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突然想起军垦城的夜市,想起那些在酒桌上吵闹的老人,想起爷爷说过的“叶家的男人不怕走夜路”。
    现在,他走在自己的夜路上。
    虽然还在校园里,虽然还没有真正进入那个复杂的世界。
    但路已经铺在脚下。
    他只需要,一步步走下去。
    带着那些照亮过他的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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