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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告密者，永远存在！(第1/2页)
华盛顿特区的秋天总是很短。
仿佛只是几个昼夜的工夫，宾夕法尼亚大道两侧那些高大的红橡树和鹅掌楸，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无形药水浸泡过一样，原本苍翠欲滴的叶片迅速褪去了水分，变成了干脆枯燥边缘微微卷曲的暗褐色。
风一吹，成片的落叶便脱离了枝干，在灰白色的花岗岩人行道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而空洞的沙沙声。
表面上看去，这座城市依然维持着它几十年来一成不变的运转秩序。
早晨八点半，穿着灰色法兰绒西装的游说客们夹着真皮公文包走进K街的旋转门；
中午十二点，国会山下的热狗摊前排起长队，白鸽在喷泉池边毫无顾忌地啄食着掉在地上的面包屑；
傍晚时分，下班的车流在罗斯福大桥上堵成一条缓慢蠕动的红色长龙。
但在那些普通市民看不见的地下管网深处，在阴影世界里，华盛顿的风，正在暗里涌动得异常迅猛。
一场没有硝烟也没有宣战书的暗战正在开片。
而陆深冷血的高效与狠辣，让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里的那位坐不住了。
三天之后的星期四下午，一阵来自白宫西翼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打进了兰利总部的副局长专线。
老布总捅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颇为温和，邀请陆深去白宫喝一杯下午茶。
下午三点整，凯迪拉克穿过白宫西北门厚重的铁栅栏，稳稳地停在了西翼门廊的阴影里。
陆深下车，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被刷得雪白的乔治亚风格建筑。
说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来白宫了。
自从半年前大选周期的齿轮正式开始转动，身为现任总捅的老布一步步滑向权力的黄昏，而罗伯特·盖茨在陆深的全力推动下成为共和党内呼声最高的接班人之后，陆深便很有默契地减少了踏足西翼的次数。
在政治的森林里，当一头年迈的雄狮即将离开领地的时候，年轻的继任者们最好的礼貌，就是不要去狮穴前频繁地展示自己锋利的爪牙。
陆深跟着神情恭敬的白宫幕僚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历任总捅的肖像画，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政治家们用油彩涂抹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从画框下走过的活人。
他不知道老布今天突然叫他过来到底有着怎样的深层考虑。
或许，在这位一辈子都在外交、情报与华盛顿建制派泥潭里打滚的老政客心里，看着摩根家族与兰利之间即将爆发的惨烈碰撞，他本能地生出了两边下注的投机心理；
又或者说，这只是一个即将退位的总捅在离开历史舞台之前的最后一点平衡手段.....老布需要通过维持某种程度上的超然中立，来确保自己在卸任之后的政治遗产与家族体面，不至于被任何一方彻底绑死。
但陆深心里更倾向于另一种直觉，老布一定是敏锐地感受到了兰利这几天来的凌厉发力。
这位曾经当过中情局局长的老总捅比谁都清楚，一旦陆深真正掀开底牌动用那些不见光的手段，眼下这场围绕着技术泄密与大选初选展开的政治博弈，很有可能会在十月份到来之前彻底失控，变成一场把整个共和党乃至白宫屋顶都掀翻的流血大地震。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椭圆形办公室的木门被特勤人员轻轻推开了。
陆深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走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预想中那个眉头紧锁，准备用国家大局来敲打下属的严厉总捅。
相反，站在那张著名的坚毅桌后面的老布，脸上竟然挂着如同冬日午后阳光般和煦，甚至称得上是格外热络的笑意。
“啊，陆，你来了。快请进，把门关上，我们今天不谈公事。”
老布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老花镜，随手扔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一边笑着张开双臂迎上来，一边招呼陆深往房间中央那片铺着米色地毯的会客沙发区走去。
两人在相对的两张织锦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秘书端上来一壶刚刚冲泡好的大吉岭红茶，还有一碟淋着枫糖浆的烤司康饼，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椭圆形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阳光透过身后那三扇巨大的玻璃落地窗照进来，可以清晰地看到南草坪上那株著名的杰斐逊木兰树，树叶已经在秋风里显得有些稀疏了。
老布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并没有立刻提起摩根，也没有提开曼群岛的铜期货，而是像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新英格兰退休老绅士一样，翘起二郎腿，跟陆深天南地北地闲聊了起来。
他们从肯尼邦克港今年秋天异常寒冷的捕虾季，聊到了得克萨斯州休斯敦太空人队的棒球比赛，最后甚至花了几分钟的时间，认真地探讨起了最近这几天华盛顿特区古怪的天气。
“今年的冷空气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老布抿了一口红茶，看着窗外被风吹落的枯叶，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感慨，
“我记得一九七六年我刚去兰利当局长那会儿，十月中旬还能穿单件衬衫在波托马克河边跑步。
现在不行了，风一吹，骨头缝里都觉得凉。
人老了，对季节的变化总是特别敏感。”
“秋季本来就是气流交汇最剧烈的时候，总捅先生。”
陆深端着茶杯，姿态优雅而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温和地微笑道，
“北边的冷空气想南下，南边的暖湿气流又不肯轻易退回海里去，两股风撞在一起，免不了要刮几天大风，下几场冷雨。
不过等这场雨下透了，把树上的枯叶子都摇落干净，天自然也就晴了。”
老布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对面这个年轻人一眼，随后哈哈一笑，指了指陆深，
“你呀，无论聊什么，最后总能绕回到你的本行上去。”
话音刚落，放在坚毅桌上的那部电话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短促的蜂鸣。
在安静的椭圆形办公室里，这声铃响显得格外突兀，就像是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房间里那层虚伪而温情的闲聊薄纱。
老布亲自站起身，迈着略显迟缓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后，拿起听筒听了两句，然后对着话筒低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让他先在罗斯福室等一分钟。”
挂断电话后，老布没有立刻走回来。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陆深，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带着几分做媒般的戏谑，又像是带着几分政治家特有的试探，
“陆，真是巧了。正好有个老朋友过来拜访我……
不过说起来，你们两位在以前的酒会上应该也算是相识。
今天正好赶在一块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借我这间屋子，坐下来重新认识认识？”
听到重新认识认识这几个字，陆深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他心里很清楚，前面那半个小时关于捕虾季和华盛顿秋风的寒暄，全都是毫无意义的铺垫；
直到这部电话响起，老布今天把他叫进白宫的真正目的才算是终于浮出了水面。
陆深缓缓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脸上挂着得体微笑，微微欠身回答道，
“既然是总捅先生您的朋友，那么，自然也就是我陆深的朋友。客随主便，全凭总捅先生安排。”
老布显然对陆深这种滴水不漏的态度感到非常满意。
他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内线通话器，对着外面的秘书吩咐道：“把我们的客人带进来吧。”
不一会，椭圆形办公室的木门，随着一阵轻微的合页转动声，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陆深原本正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可当那个穿着深蓝色条纹西装，身材略显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迈步走进他视线的一刹那，饶是以陆深如今的城府与定力，他的瞳孔还是收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了些许惊讶。
走进这间象征着美利坚最高权力殿堂的人，竟然是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掌门人——克雷斯维尔！
陆深偏过头，目光幽深地看了老布一眼。
那一瞬间，许多原本零散的线索在陆深的脑海里迅速拼接成了完整的图案。
难怪昨天夜里国税局和瑞士警方那边的压力刚刚加上去，圣路易斯那边今天一早就没有了动静；
原来这位被逼到绝境的航空业巨头，在长岛听完了摩根的宏伟蓝图之后，并没有选择和摩根一条道走到黑，而是转过身来，动用了他积攒了一辈子的政治人脉直接走通了老布的路子，跑来白宫投案求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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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陆深的目光，老布却像是根本没看到一样，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祥而热络的笑容。
他主动走上前去，一手挽住克雷斯维尔的胳膊，另一只手亲热地将陆深也招到自己身边，站在办公室中央的那枚巨大的总捅徽章地毯上，热情洋溢地替两人做起了介绍，
“来来来，约翰，我给你重新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兰利历史上最年轻也最能干的陆副局长，我这几年在外交和情报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陆，这位是麦道公司的克雷斯维尔总裁，咱们米国航空工业的顶梁柱。”
站在地毯对面的克雷斯维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却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让他体验了什么叫作度日如年的年轻人，后背的衬衫其实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但他终究是在商海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
在老布话音落下的瞬间，克雷斯维尔立刻在略显僵硬的脸上挤出了谦卑而又热络的笑容，主动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弯着腰，向陆深伸出了自己宽厚的右手，
“陆副局长，久仰大名，今天终于有机会能在总捅先生这里当面向您问好了。”
实际上，在华盛顿这个并不算大的顶层名利场里，无论是在五角大楼的防务晚宴上，还是在肯尼迪艺术中心的慈善酒会私下场合里，陆深以前是见过克雷斯维尔几次的。
只不过在当时，麦道公司是旧军工复合体的急先锋，而陆深是正在崛起的新势力推手，双方道不同不相为谋，连走过去碰一下香槟杯的敷衍都懒得做。
而现在嘛……
陆深看了一眼旁边笑容满面的老布。
不管克雷斯维尔今天揣着什么心思来的，既然老布亲自搭了这个台子，这位即将谢幕的总捅的面子，他陆深今天不能不给。
于是，陆深脸上的冷淡瞬间化作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他也伸出自己的右手，与克雷斯维尔的掌心轻轻一握，
“克雷斯维尔先生太客气了，麦道公司的F-15战斗机一直是我们保卫自由世界天空的利剑，我对您也是神交已久。”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陆深清晰地感觉到，这位航空巨头的手心是冰凉的，而且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寒暄过后，老布满意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带着他们重新回到了会客沙发区落座。
这一次，老布没有再端起茶杯闲聊天气。
当三人重新坐定之后，这位年迈的总捅收敛了脸上多余的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深，开门见山地说道，
“陆，我今天把你们两位请到一块，也就不兜圈子了。
克雷斯维尔先生的父亲当年在国会山的时候，就和我的父亲是很好的朋友，算起来，他和我也算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了。”
陆深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心底却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狗屁的老相识。
在华盛顿这个地方，只要利益足够大，哪怕是祖宗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也能在三分钟之内从家谱里翻出一段感人至深的世交渊源来。
不过，陆深并不打算去深究克雷斯维尔到底给老布的卸任总捅图书馆捐了多少钱，或者许诺了什么好处才换来今天这场会面；
此时此刻，他唯一感兴趣，也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坐在主位上的老布，在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里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老布看着神色平静的陆深，继续用那种长辈调解晚辈纠纷般的温和语调说道，
“我虽然每天待在白宫里，但也听到了一些外面的风声。
我知道，最近华盛顿和纽约那边，有一些人因为过去几年的利益分配问题，跟你之间产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误会，陆……
但是克雷斯维尔找到我的时候，他向我表达了非常明确的诚意。
他跟我说，他个人以及整个麦道公司，一直都是非常尊重我这个总捅的，同时也非常尊重兰利，尊重兰利的副局长。”
听到这番讲究外交辞令的话，陆深没有接老布的茬。
他缓缓转过头，微微眯起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目光越过茶几上袅袅升起的红茶水汽，直勾勾地盯在了克雷斯维尔的脸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哦？
照总捅先生这么说……
克雷斯维尔先生所尊重的，仅仅只是总捅、兰利以及副局长这些代表着权力的前缀称谓？”
话音一落，坐在旁边的老布眉头微微一跳，似乎也没想到陆深当着他的面竟然还会如此咄咄逼人。
而首当其冲的克雷斯维尔，更是被陆深这道目光盯得心脏猛地一缩！
他就这么看着对面那个斜靠在沙发里的年轻人。
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眯着眼看他，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俯视众生生死的霸气，却像是一座看不见的铁山一样当头压了下来！
克雷斯维尔在心底掀起了一阵骇浪。
这个相对于他和老布这些六七十岁的老家伙来说实在年轻得过分的年轻人，身上的气场当真是霸道到了极点！
甚至，克雷斯维尔敏锐地察觉到，在这间属于合众国总捅的椭圆形办公室里，隐隐约约之间，就连旁边这位打赢了海湾战争，历来以作风强硬著称的老布总捅，在气势上竟然都已经不能说是稳压陆深一头了！
这种权力天平在无形中的倾斜，实在太可怕了。
克雷斯维尔在心里苦笑着摇了摇头，哪里还敢摆半点航空巨头的架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微微欠身，急促回答道，
“不，不，不……陆副局长，您千万别误会！
我的意思是，无论有没有那些头衔，我和麦道公司都同样发自内心地尊敬陆深先生您本人！
这一点绝对没有任何虚言！”
看着克雷斯维尔那副急于表忠心的狼狈模样，陆深眼底的寒意这才渐渐散去。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随后放回托盘上，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从克雷斯维尔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坐在主位上的老布，
“既然误会都说开了，那么……今天在总捅先生这间办公室里，我们三个人难得相聚一堂，到底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情呢？”
老布看了陆深一眼，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朝旁边的克雷斯维尔指了指，
“你说。”
得到了总捅的许可，克雷斯维尔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不再有任何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在长岛摩根庄园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完完整整地讲了出来。
从克莱伦斯·摩根如何计划操纵全美媒体渲染中国工业崛起威胁论，到如何利用帕特·布坎南充当台前民粹鼓手绑架白宫；
从游说众议院议长纽特·金里奇在十月份成立对华技术转移特别调查委员会，到联合民主党戈尔、格普哈特与特德·肯尼迪借尸还魂替克林顿复仇；
最后再到五角大楼国防情报局准备在同一天递交评估报告从内部背刺兰利……
克雷斯维尔讲得很细，甚至连摩根在书房里说的那些原话，都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当克雷斯维尔那略显干涩的声音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渐渐落下的时候，这一次，轮到陆深真正感到震撼了。
尽管兰利的监听网和线人系统天下无双，尽管陆深早就已经通过资金异动察觉到了摩根与麦道正在串联国会山，但他此前掌握的仅仅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几个零散碎片。
他没有想到，克莱伦斯·摩根那个老家伙不声不响地在长岛蹲了两年，一旦出手，竟然在暗地里编织出了这样一张横跨两党、囊括了民粹、国会、军工、盟友与五角大楼军情系统的绝杀大网！
把一个技术扩散的业务问题，直接上升为种族背叛与大国崛起的民粹海啸，再用两党合流的政治正确堵死白宫救援的通道......这一手阳谋与阴谋结合的绝户计，精准老辣刀刀见血，哪怕是陆深，如果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这四方共振迎头砸中，恐怕也要脱掉一层皮！
可是，摩根千算万算，把人心、制度和党争都算到了极致，却唯独漏算了人性中最古老也最脆弱的一环。
只要是两个人以上共同参与的秘密，就永远不可能真正保密。
在这个由恐惧与利益驱动的世界里，堡垒往往都是在尚未开战之前，就从内部被敲开了裂缝。
告密者，永远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