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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珩却已经踱步到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从怀中摸出那半枚温润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
烛火将他清俊的侧脸映在石壁上,明暗不定。
“恰恰相反,”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疲惫,“元姝华最恨的,是被人当成棋子玩弄,可若是她发现,对方是与她一样的棋手,甚至能看穿她的棋路,她反而会慎重。”
“可萧凛那……”青梧仍心有余悸,“那是绝户计啊!”
“那不是题,是秤。”裴玉珩打断他,眼中寒芒乍现,“她想称一称我裴玉珩,到底有几斤几两的胆色,能翻多大的浪。”
“若是我现在真傻乎乎地去送死,她才真会把我视作弃子。”
他顿了顿,将玉佩紧紧攥入掌心。
“她要萧凛死,可以,但得按我的方式来死,我要让萧晨亲手杀了他。”
青梧见公子虽然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心中的焦虑稍缓,却仍忍不住问:“那……我们如今便是在等?”
“对,等。”裴玉珩走到密室中央,任由阴影吞没半身,“等祁安带回元姝华的答复,也等一个时机,萧凛在宗祠,如瓮中之鳖,动弹不得,但鳖,总有翻身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石室顶部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声音轻得像叹息,“青梧,传话给老陈和韩铁山,让他们按兵不动,把爪子收好了这凤元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告诉那些老兵,猎物还在蛰伏,猎人……得先学会隐忍。”
青梧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密室重归死寂,唯有烛火摇曳,将裴玉珩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他依旧站在原地,指腹摩挲着那半枚玉佩,冰凉的触感却让思绪愈发滚烫。
元姝华……果然如他所料,是这乱世中最精明的棋手。
她不直接拒绝,也不轻易应允,只用一道近乎不可能的“题目”来试探他的底线与能耐。
取萧凛性命?谈何容易。
那皇家宗祠乃是龙潭虎穴,守卫之森严,更甚于皇宫。
她此举,是要他裴玉珩的命,还是要他彻底臣服于凤元?
不,都不对。
裴玉珩眼底寒光一闪。
她要的,是彻底碾碎他的骄傲,让他明白,在这凤元地界,即便是条真龙,也得盘着。
她要看看,他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疯子”,究竟还有没有翻盘的资格。
“那就等,”裴玉珩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看是你凤元的网先困死我,还是我裴家的债,先索了那萧氏皇族的命。”
他并不是毫无胜算。
老陈的账册,韩铁山那些流落在市井的老兵。
而萧凛……裴玉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凛这条疯狗,如今被锁在宗祠里,他本身就是一枚最危险的棋子。
要让萧晨亲手杀了他,看似天方夜谭,但并不是完全没可能。
萧晨的多疑,萧凛的怨恨,再加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催化……
裴玉珩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密室更深处的那间书屋。
他需要静下心来,将金陵与凤元的局势,连同那萧氏皇族的人性弱点,细细拆解,铺陈于胸中。
这一局,他赌上的不仅是性命,还有裴家百年未曾断绝的魂魄。
昭阳殿内,元姝华听完祁安的禀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她轻轻拨弄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烟雾缭绕,一如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公主,裴玉珩此番言语,锋芒毕露,已显狂悖之气,是否要属下……”祁安做了个手势,眼神锐利。
元姝华却抬手止住了他,唇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不必,他就该是这样。一个家破人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若是还温良恭俭让,那才叫奇怪。”
她站起身,繁复的宫装曳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不是要等吗?那便让他等着,看是他在宗祠里救人的耐心长,还是本宫磨刀的耐心长。”她想看看,这根被逼到悬崖边的竹子,最终是会折断,还是会迸发出惊人的韧性。
“祁安,”元姝华忽然道,“这几日殿内烦闷,随本宫出去走走。”
“公主,这……”祁安一惊,殿外并不太平。
“无妨,”元姝华已经向外走去,“换身常服,本宫倒要看看,这凤元的市井烟火,能不能解一解心头的烦闷。”
不多时,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驶出宫禁,融入长街的车水马龙。
元姝华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茜素纱披风,妆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宛如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女眷。
祁安则扮作随行的小厮。
马车并没有去繁华的东市,反而拐进了城西的一片里坊。
这里多是寻常百姓居住,街道不如皇城根下宽阔,却更显热闹拥挤。
车马最终在一家名为“暖香阁”的铺子前停下。
这铺面不大,门口挂着“新到南疆辣椒、蜀地花椒”的牌子,正是元姝华推广“火锅”饮食的网点之一。
然而,往日里该是人头攒动的店堂,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元姝华站在街对面,静静看着。
她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快步走来,低声禀报:“殿下,入夏以来,天气渐热,这火锅到底燥烈,吃的人便少了许多,小的们正按您的吩咐,在研制清汤锅底和夏日蘸料,只是还需时日。”
元姝华轻轻“嗯”了一声。
她早就有预料,并没有多失望。
创新之路,本就不会一帆风顺。
她目光扫过街角,见几个孩童追逐打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那份无忧无虑,是她这深宫之中从未拥有过的。
正出神间,一个小小身影猛地从巷口冲出来,大概是跑得太急,收势不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元姝华腿上。
“哎哟!”孩子摔坐在地,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半新的布衣,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祁安瞬间绷紧身体,但元姝华却已经先一步蹲下身。
她伸手轻轻扶住孩子的胳膊,将他拉稳。
“不哭,不哭,”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素帕,替孩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和尘土,“摔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