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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荒唐事(第1/2页)
我翻开封皮泛黄的旧记事本,指尖抚过纸页粗糙的纹路,停在第二十一页。
纸面正中,用工整又沉重的字迹写着三个大字:荒唐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软软洒在书桌前。年幼的女儿踮着小脚爬进我怀里,小脑袋凑过来,指着那三个字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什么是荒唐事呀?”
我低头搂住软软的小小一团,像儿时奶奶坐在煤油灯旁哄我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放缓语速,缓缓讲起了藏在旧时光里、无人细说的旧事。
这事,就发生在我们邻村。
那个村子和我们老生产队积怨多年,两村世代不相往来,矛盾纠葛攒了好几代人。村里有一户格外执拗的人家,家里当年接连添了两个男娃,两个孩子同一年落地,一个生于年初寒冬,一个生于年末腊月,时日相隔近一整年,偏偏生肖属相一模一样。
外人不知情,看着两个孩子眉眼轮廓几乎复刻一般相像,都当他们是一对双胞胎,逢人便夸这家福气好,一胎得俩大胖小子,日后定是双福临门。
可只有村里的老人心知肚明,这户人家的福气,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孽债。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蹊跷的端倪一点点显露出来。
一同启蒙上学,兄弟俩的差距大得惊人。
哥哥生性愚钝,反应迟缓,读书识字格外吃力,学什么都慢半拍,性子也怯懦木讷;反观弟弟,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读书识字一点就通,样样功课****,性子也爽朗仗义。
从小到大,都是瘦弱的弟弟反过来护着笨拙的哥哥。
村里孩童调皮,总欺负反应慢、嘴笨胆小的哥哥,每每这时,年纪相仿、身形渐渐挺拔的弟弟总会第一个站出来护在哥哥身前,为了哥哥和旁人争执、打架,从小到大,从未间断。
时光一年年往前走,兄弟俩的身形,渐渐走向了极端的两极。
弟弟长势极快,身姿挺拔,节节拔高;而哥哥的身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常年不见生长。
小学六年级那年,差距彻底刺眼。
十二岁的弟弟,身高已经窜到一米六,少年身形舒展,眉目清朗,站在人群里格外精神。
而同岁的哥哥,堪堪只有一米二出头,瘦小佝偻,站在弟弟身边,看着足足差了一个学段。
明明是一母同源的亲兄弟,血脉相连,模样相似,身形气质却天差地别,任谁看了都满心疑惑。
升入初中后,最终的诊断彻底敲定——哥哥确诊了侏儒症。
医生说,骨骼早已停止发育,这辈子的身高,就此定格,再也不会长了。
至此,兄弟二人的人生彻底割裂。
弟弟越长越高,身形俊朗,相貌周正,成绩优异,是所有人眼里的前途栋梁;哥哥永远停在了孩童的身形,瘦小孱弱。两人并肩走在村里,旁人看着,活脱脱就是现实版的武大郎与武松,荒诞又心酸。
我小时候听家里说起这件事,总觉得匪夷所思,好好的亲兄弟,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每当我追问缘由,奶奶总会叹一口长气,眉眼间满是悲悯与冷然,只说:这都是他们家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都是祖传的恶习报应。
我愈发好奇,追问其中的隐情。
奶奶缓缓道出了这户人家藏了几代人的荒唐规矩。
这户人家祖上阔过,晚清年间出过朝廷大官,风光一时,门第显赫。只是世事浮沉,家道逐渐败落,到了近代,彻底沦为普通农家。
可骨子里的执念和傲气,从来没散。
落魄之后,这家人最是不甘平庸,笃信命理风水,执着想要重振家门,认定子孙的命格,能改写家族的命运。
为此,他们传下了一条近乎残忍的家规:家中所有女眷生产,绝不能顺其自然,必须严格遵从算命大师算出的吉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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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那个年代的农村产妇,本就是九死一生闯鬼门关。可在这家人眼里,孩子的出生时辰,比产妇的性命更重要。
若是孩子胎动提前,预产期未至、孩子已然要出世,但大师定的吉时未到,一家人就会死死按住产妇,硬生生憋着、扛着,哪怕产妇痛得满地打滚、几度晕厥、血泪淋漓,也绝不允许孩子提前一秒降生。
若是孩子迟迟不落地,错过了吉时,一家人便会用各种土方、蛮力催生,不择手段,也要逼着孩子在指定时辰出世。
奶奶说,那番折磨,比十大酷刑还要残忍百倍。
我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底满是愤怒与荒谬。
这哪里是求福,分明是视人命如草芥,和蓄意杀人,有什么两样?
奶奶点头,眼底满是漠然的无奈。
她说,这户家族近百年来,因为这条荒唐的规矩,造下的血债数不胜数。
早年农村条件落后,家家户户都是在家接生,没有医生,没有急救设备,全靠产婆和一身蛮力。为了卡死所谓的吉时,难产大出血、一尸两命的惨剧,在这个家族屡见不鲜。
每每出事,对外只一句“妇人难产意外身故”搪塞过去。
加上祖上曾有官威,村里没人敢招惹这户人家,没人敢多嘴质疑,所有的冤屈和惨死,都被悄悄掩埋在黄土之下,无人知晓,无人追责。
这条害人的恶习,就这么一代一代,硬生生传到了这一辈。
也正是这强行拗来的时辰、逆天改命的执念,彻底毁了两个孩子的一生。
同样的血脉,被硬生生拧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命格。
哥哥承接了所有的阴晦、残缺与反噬,一生身形残缺,命运坎坷;弟弟占尽了所谓的吉时福运,得天时眷顾,聪慧挺拔,前路坦荡。
长大后的兄弟二人,彻底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哥哥身形定格,一生矮小佝偻,早早辍学谋生。后来听说他加入了民间的侏儒马戏团,四处奔波演出,近些年也跟风做起了短视频。只是气运平平,不温不火,勉强糊口,饿不死,却终生无出头之日。
而被吉时滋养的弟弟,一路学业顺遂,品貌出众,凭自己的能力走出了小山村,扎根北京安家立业,前程锦绣,风光体面。
一母所生,一残一贵,一生落魄,一生顺遂。
曾经相依为命、弟弟处处护着哥哥的兄弟情,也在悬殊的命运差距里,慢慢消磨殆尽。如今两人几乎断了往来,形同陌路,再无交集。
这些年世事变迁,那个曾经藏着无数秘密与荒唐的村落,早已人烟稀少、十室九空,大多年轻人都外出谋生,老屋坍塌,荒草丛生。
我母亲偶尔闲谈时,还会说起这户人家的诡异宿命:这家族的男人,世代短命,从来没人活过六十岁。
没人说得清,这是几代人逆天改命、草菅人命积攒下的诅咒,还是冥冥之中,天道轮回的报应。
我不知道功成名就的老二,是否怨恨过偏执愚昧的父母。
但我清楚,被困在残缺躯体里、一辈子卑微求生的老大,定然早已恨透了这冰冷荒唐的家人,恨透了这套草菅人命、本末倒置的迂腐规矩。
世间最荒唐的事,莫过于人为求福,偏偏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子嗣与福报,终世活在因果报应之中,万般皆是自找。
我轻轻合上记事本,看着怀里懵懂天真的女儿,心头只剩无尽唏嘘。
所谓逆天改命,所谓时辰命格,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害人害己的荒唐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