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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妃嫔风波(第1/2页)
十月初九，夜，坤宁宫。
张嫣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和玉枕融为一体。
她刚喝过药，可那碗药汁似乎没起什么作用，胸口还是闷得发堵，呼吸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朱由校坐在榻边，看着她消瘦的脸庞，眉头皱成一道深沟。
“太医怎么说？”
陈实躬身低声道：“回陛下，王太医说，娘娘产后血虚气弱，又感了风寒，脾胃不和，需要静养调理。这几日一直按着补气养血的方子服药，只是见效……慢了些。”
朱由校没说话，目光落在张嫣的脸上。她也恰好睁眼，看到他的眼神，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弱：“陛下，妾没事，歇几日就好了。您别为这点小事耽搁了朝政。”
朱由校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的事，不是小事。”
他没有再多留，怕扰了她休息。出了坤宁宫，夜风迎面吹来，朱由校的脸沉了下来：“太医院这帮人，治了快半年了，一点起色都没有。一群废物。”
第二天，骆养性跪在御前，朱由校的话很直接：“皇后凤体欠安，太医院久治不愈。。你安排人，到民间去寻名医的差事要抓紧了。各省、府、县，只要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报上来。”
骆养性领命，退下时心里盘算着，这下陛下是彻底不信任太医院了。
他办事向来利落，不到半个月，各地锦衣卫的密报陆续送回京城。厚厚一沓名册里，大多是男子，其中不乏在当地颇有名气的杏林圣手。骆养性亲自筛了一遍，圈出了几个人，其中之一便是苏州府吴江县的谈玉宣。
他在名册上看到这名字时，愣了一下：“女医？”密报里写着：谈玉宣，年二十五，吴江人，世医出身。自幼随父习医，通内科、妇科，尤擅伤寒杂症。其父谈宏曾是苏州名医，晚年因医术获罪入狱，谈玉宣在狱中侍疾数年，尽得其传。出狱后在苏州挂诊行医，名声渐起。地方官员举荐，称其“脉理精熟，用药果决，不逊于须眉。”
骆养性琢磨了一会儿，把她的名字单独抄了出来，呈给朱由校。朱由校看罢，沉吟道：“女医入宫，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苏州府离京千里，她愿意来吗？”
骆养性道：“臣派人去接了。若是真有本事，臣想她不会不来。”
十月底，谈玉宣抵达北京。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着药箱，站在紫禁城高大的宫门前，神情平静。领路的太监打量她一眼，看这女子面容清瘦，眉目间有股子沉静之气，倒不像是寻常乡野郎中。他提醒道：“谈医官，进了这道门，规矩多，贵人面前说话要小心。”
谈玉宣轻轻点头：“多谢公公提点。”她没多说别的，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坤宁宫前。
张嫣的病容比朱由校描述得更重。谈玉宣跪地行礼后，抬眼看了一眼皇后的面色，便心中有了几分思量。她请脉时手指搭在张嫣腕上，闭目屏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松了手。
张嫣轻声问：“如何？”
谈玉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太医，才开口道：“娘娘的病因，怕是从产后失调，又过度操劳，以致气血两虚、肝气郁结。先前那些方子，补是补了，但只补了表面，没有理顺肝气，药力全堵在中焦，不但不补，反而添堵。”
她顿了顿，“民女有一方，以疏肝理气为主，辅以健脾养血，先通后补，或许比一味蛮补更有效。”
王太医在旁边听着，脸色微微一沉：“娘娘千金之体，你一个民间女医，岂敢轻言换方？”谈玉宣不卑不亢：“大人说得是。民女只是把自己的见解说出来，是否采用，听娘娘和陛下的。”
朱由校在帘后听得清楚。他走出来，看了看王太医，又看向谈玉宣：“你开方子，先试三天。”
三天后，张嫣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原本断断续续的咳嗽也减了。又过了十来日，她能下床走动，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朱由校心中大悦，当即下旨：谈玉宣留任女医官，专责调理皇后凤体，兼管后宫药膳。消息传出，太医院几位医官面上不显，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一个民间的女医，刚入宫就得了这样的信任，以后御药房的差事，怕是要被她分走一半。
王太医私下对同僚抱怨：“一个女流，懂什么医术？不过是碰巧蒙对了。”但这话他不敢当面说。毕竟皇帝信她，皇后也在好转。
前朝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皇后病重，朝中早有人动了心思。国本之事，向来是大臣们最热衷的题目。皇后虽然诞下嫡子，但凤体孱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中宫不能久虚。于是，多份奏疏递到了御案上，内容大同小异：请陛下选秀纳妃，以广嗣续。
朱由校看着这些奏疏，心里跟明镜似的。东林党人推荐的是南京段氏之女，阉党推荐的则是山东崔氏。两边都不是真心为他的子嗣着急，而是急着往宫里塞自己的人。他捏着奏疏，久久没说话。次日，早朝，当廷下旨：“选南京段氏女入宫，封选侍。崔氏女赐金帛，遣归原籍。”
朝堂上，东林党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少人露出得色。霍维华则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知道皇帝没有选崔氏，不是因为崔氏不好，而是皇帝的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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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韩爌走得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心中有着一丝喜色。但朱由校心里自有盘算。
当晚，朱由校在乾清宫召见徐光启、毕自严议事。
谈完正事，毕自严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今日选了段氏女，可是为安抚东林？”朱由校垂着眼，笔墨在纸上顿了顿：“他们要往宫里塞人，朕给了他们一个人。但要塞进来容易，想在后宫翻出浪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笔，抬眼看着毕自严，“而且，明年要对江南动手，这些人现在越高兴，到时候就越没话说。”
毕自严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段倩儿入宫那天，场面不大。她十五六岁，眉眼清秀，举止端雅，一看便是大家出身。
朱由校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多留，便命人引她去坤宁宫拜见皇后。段倩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奉上自己从南京带来的几样土产，陪张嫣说了一会儿家常。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周全，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张嫣本来心里有些复杂，见她如此懂分寸，反倒不好冷脸相对。
段倩儿后来每日晨昏定省，都到坤宁宫请安。赶上张嫣精神好的时候，她便留在那里帮着做一些简单的活儿——剪花枝、调香料、读药方。张嫣精神不好的时候，她便安静退下，从不多说一句。
有一回，谈玉宣在配药时少了一味陈皮，段倩儿恰好从库房路过，对管事太监说：“我记得西边库房还有一包陈皮，去年苏州进贡的，还没开箱。”
管事太监半信半疑，找了半天，果然翻了出来。张嫣知道后，对身边人说了句：“这姑娘，心细。”但心里也隐隐警觉：她这么凡事周全，是天生如此，还是另有所图？这话她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可后宫里的风言风语，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听闻段选侍深得陛下喜欢，前几日还特地赏了她一副头面。”
“陛下好几晚都翻了段选侍的牌子。”
这些话，张嫣听见了，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一煎熬，病情又反复起来。
谈玉宣再来请脉时，发现皇后的脉象比前几日浮躁了些，便直言道：“娘娘，您心里有事。医者有话直说，病根在这心结上。心结不解，药石难效。”张嫣沉默良久，才轻声问：“谈医官，你说……陛下是不是嫌我了？”谈玉宣没有敷衍她：“陛下若是嫌娘娘，就不会费这么大功夫寻我来。娘娘多心了。”
张嫣眼圈有些泛红，没再说话。谈玉宣也不再劝，只低头改了两味药，又叮嘱膳食清淡。她出了坤宁宫，没有回住处，而是径直去了乾清宫求见。
朱由校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朕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皇后，朕今晚去坤宁宫用膳。”
当晚，朱由校在坤宁宫待了半个时辰，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陪着张嫣喝了一碗粥。临走时，他对她说：“朕身边的位置不多，你占着一个，谁也抢不走。别听那些闲话，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张嫣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但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段倩儿那边依旧如常，没有因为皇帝的冷淡而乱了分寸，也没有因为皇后病愈而表露出失落。
但谈玉宣在太医院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御药房的太监和医官们，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常常给她使绊子。
她要的药材，库房说没有，转头别人却领到了；她开的方子，药童抓药时故意少抓一味，若不是她每次亲自核对，险些出了大事。谈玉宣没有去告状。她只做了一件事：亲自把御药房的旧账查了一遍。
查账的由头是朱由校给的。入宫一个月后，她上了一道奏疏，提出“御药房药材出入无章，疑似耗损过大，愿奉旨清查”。
朱由校批了个“准”字。她一查之下，果然查出了不少猫腻：有的药材账实不符，有的陈年积货发霉变质没有销毁，还有几名太监暗中倒卖官药给京城药铺。账目送至御案前，朱由校看了一眼，便下令将涉事太监革职查办，又命谈玉宣协理御药房整顿。
这一下，连王太医也老实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医竟然真敢动御药房的奶酪，更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纵容她。谈玉宣则趁热打铁，将太医院原有的防疫药方重新修订了一遍，结合自己多年在民间行医的经验，又加了防暑、防寒、防疫三套方子，交由御药房统一制配。张嫣用后，身体大好，王太医也只得捏着鼻子声称“此方确有可取之处”。
入冬以后，张嫣已经能正常处理宫务了。段倩儿在一旁帮衬，既不抢风头，也不偷懒。谈玉宣则正式在御药房挂牌，以“司药女官”的身份参与太医院日常议方，与王太医等老医官分庭抗礼。
腊月里，朱由校到坤宁宫来坐，见张嫣脸色红润了不少，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谈玉宣这个女医官，选对了。”
张嫣也笑道：“是啊，臣妾如今能下地走动，多亏了她。
窗外风雪正紧，紫禁城的宫灯在夜色里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