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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阿乐守边(第1/2页)
天启十年春,草原。
风从漠北刮来,卷着沙砾和干草,打在脸上像刀割。归化城北四百里的草原上,察哈尔部的骑兵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列阵而行。
阿乐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远眺南方——那里烟尘滚滚,是清军正白旗的侦骑。
她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穿着汉人衣裳在京师做客的少女了。草原的风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肤吹成了蜜色,眉眼间那股温和渐渐被坚毅取代。
她腰间挂着刀,手腕上套着一串旧得发亮的骨珠,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身后一名千夫长策马上前,低声问:“公主,来的是多尔衮的人马。探子报,大约三千骑。咱们迎不迎?”
阿乐没有立刻回答。她望了望北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部众——两千人,其中一半是这些年收拢的散部青壮。比数量不如对方,但她手中有底牌。她吩咐道:“传令,往前再行五里。到那片盐碱滩就停下,列阵。把咱们那十二杆鸟铳调上来。”
千夫长微微一怔:“公主,那些火器……”
“不用藏着掖着了。建奴知道我们有,只是不知道有多少。”阿乐的目光清冷,“今天就用给他们看看。”
盐碱滩上,两军对垒。多尔衮勒马阵前,看着对面那片稀疏却整齐的阵列,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身旁的副将道:“贝勒爷,察哈尔部那些骑兵,看着比去年强了不少。”
多尔衮没有接话。他也在打量对面那面有些破旧的旗帜,旗上绣着一匹白狼——那是察哈尔部可汗的徽记。他低声自语:“阿乐?林丹汗那个妹妹?”
副将道:“正是。林丹汗西逃后,察哈尔各部都听她的号令。听说她手底下有一批汉人工匠,替她修了不少东西。别说,这两年她的部众还真熬过来了。”
多尔衮冷笑一声:“熬过来?靠着明廷施舍的那口奶水罢了。三千对两千,我还不信啃不下这块骨头。”他拔刀向前一指,“冲阵——骑兵从左翼包抄,把他们赶进盐碱滩深处!”
号角呜呜响起,清军骑兵呐喊冲锋,马蹄扬起满天烟尘。阿乐看着那一道黑线越来越近,手心微微出汗,脸色纹丝不动。她等到后金骑兵进入二百步,才猛地一挥手:“放!”
十二杆鸟铳在阵前一字排开,火绳点燃,白烟喷出,弹丸呼啸而去。冲在最前面的几骑人仰马翻,队形霎时一滞。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鸟铳装填慢,但清军骑兵被打乱节奏,冲击势头顿时锐减。
趁这个空档,阿乐一声令下,左右两翼的察哈尔骑兵绕出一个弧形,兜向敌阵侧后。
多尔衮原本没把这支蒙古残部放在眼里,但打了一个时辰,他的三千骑竟然没能突破对方阵线。
察哈尔兵的战术不像从前那样一窝蜂地冲锋,而是进退有序,阵型不乱,还不断有小股骑兵绕后骚扰他的两翼。他阴着脸,望着对面的狼旗,最终下令:“撤!全军收拢,退往北边扎营!”
后金骑兵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百余具尸体。阿乐没有追击。她望着远去的烟尘,呼出一口气,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千夫长驰马过来,兴奋道:“公主,咱们胜了!这是头一回在野战中正面对上后金主力,还打赢了!”
阿乐摇了摇头:“他们轻敌了。下回再来,就不会这么好打了。”她转身望向南方,“走,回营。给京师写信。”
当夜,她在牛皮帐里就着一盏油灯写信,写给那位远在紫禁城里的皇帝。信写得很简短:多尔衮来犯,已经击退。清军在漠南的兵力比去年少了,当是皇太极把主力调往东线。另,大同边市新到的火绳有问题,下次最好配上防潮的油纸。落款是“察哈尔部阿乐”。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代问皇后娘娘安。”写完,她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信使,目送那人消失在夜色里,心中数着日子。
其实她心里清楚,大明给她的那些粮和铁,不是白给的。大明需要她在草原上钉住清廷的西翼,让皇太极不能放心把兵力全部压到辽西。而她需要大明,让自己和部众活得下去。这算不上纯粹的信任,但也是相互成就。
更多时候,她靠的是自己。林丹汗不回来,她索性也不指望了。哥哥在西边乐不思蜀,消息传来,一次比一次模糊。
最近一次派去的人回来禀报:“可汗在青海湖边,建了一处行宫,日日饮酒。身边的妃子比兵还多。”阿乐沉默了很久,最终说:“那就让他好好待在那边吧。”
她接过了所有的担子:部众的口粮、战马的草料、过冬的皮帐。她带着汉人工匠打井修渠,在雨水丰沛的谷地种上了燕麦;又让人从大同买来铁器,把手里的箭头和马蹄掌统统换了新的。她还抽出一批最机灵的年轻人,专门跟汉族工匠学修缮火器,如今已经能自己给鸟铳换零件、做简单的火药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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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没想过投靠大明,变成真正的藩属。但她也知道,草原上的人要活下去,服软是不行的。必须是朋友,但不能是附庸。这是她能守住这片草原的底线。
与此同时,大同。
黑云龙站在城头,看着一支察哈尔部的商队由北而来,马背上驮着皮毛和马匹。他吩咐手下:“开城门,放他们进来。老规矩,皮货按市价收,马匹送到军马场去挑。”副将凑过来道:“将军,这察哈尔部的马越来越好了。从前那些瘦马,现在膘肥体壮的,像是有人用心养了。”
黑云龙笑了笑:“那位阿乐公主,是个能做事的。咱们陛下的眼光,从来没错过。”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土默特部那边怎么样了?”副将道:“俄木布台吉上月送了一批战马过来,意思是想加开两个边市。咱们报上去,朝廷还没批。”
黑云龙想了想:“再催催。土默特和察哈尔都是一样的路数,皇帝的意思很清楚——草原上不能只有一个头。朋友可以多交几个,但绝不能捧出一个独大的。”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校面前摆着两份密报:一份是阿乐击退多尔衮的战报,一份是土默特部俄木布请求增开边市的奏疏。他看完,又拿过另一封骆养性的密奏——关于阿乐部最近动向的分析:“察哈尔部近年实力恢复较快。阿乐主政后,修水利、养马匹、练新军,且与大同边军关系紧密。臣愚以为,陛下可加恩,但不宜使任何一部独大。”朱由校把三份文书收拢,放回案角,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他对身旁的陈实道:“传旨:察哈尔部阿乐,击退建奴有功,赏白银三千两、茶两千斤、丝绸五百匹。另赐铁一百二十吨,火药三百斤。”王承恩记下,又问:“土默特部呢?”朱由校道:“俄木布新开两个边市的请求,准了。再加赐一批农具和种粮。”
他顿了顿,“但告诉黑云龙——两边的资助要量着来,不能厚此薄彼,也不能让哪一边吃得太饱。”
这道旨意传到草原时,阿乐没有太多高兴的表情。她把赏赐清单看了两遍,默默估算着其中铁和火药的分量,然后抬起头对身边人说:“大明给的,够咱们用一阵子了。但还是要靠自己,不能什么都指望别人。”当天下午,她又派人去了土默特部,送了一对好马给俄木布,算是回礼,也是维持那层薄薄的交情。
沈阳那边,皇太极同样收到了草原上的消息。他正在批阅奏章,放下笔听完,沉默了片刻:“阿乐这女子,比他哥哥强。”
他看向一旁的金守正,“咱们在漠南的布局,看来还要再等等。察哈尔有明廷撑腰,一时间打不下来。”
金守正点头:“陛下,臣以为漠南暂且放一放。眼下的大金,更紧要的是积蓄国力。仿制的蒸汽机已经能用,虽然远不及大明,但矿井抽水解决了一半,铁矿产量比去年多了三成。朝鲜的商路通了,日本的铜也陆续运到。只要再给咱们三年五年,底子会更厚。”
他看了皇太极一眼,“皇太极点头:“你说得对。硬打打不垮大明,那就比谁熬得久。他们把草原喂给察哈尔,朕认了。但辽东这一亩三分地,他们踏不进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辽西防线上,“就目前形势,对漠南以守为主,小规模袭扰不可断,不再做大规模征伐。让那些部落自己摇摆去。朕有更要紧的事做——把大清的根扎深。”
此后,边境的局势正如朱由校所预料的那样变化。
清军没有再发动大规模入关作战,只在锦州、宁远、宣大三个方向保持周期性袭扰,快进快出,打不破防线,但也让明军无法完全松懈。
阿乐的察哈尔部则进一步站稳脚跟。她带着部众在草原上筑了两座简易土堡,里面储粮储草,又修建了一条直通大同边市的车马道。每年春秋两季,她都亲自押着马匹皮毛到大同交易,顺便跟黑云龙交换情报。而清廷的袭扰屡次碰壁,皇太极也默认了漠南暂时拿不下来的现实,将东线辽西和国内改革作为重心。
两座都城,一南一北。北京城里,工坊的炉火日夜不熄,海港的商船往来不绝;沈阳城中,汉臣们在会典馆里忙着译书和改制,工坊里的仿制蒸汽机也在一遍遍地改进。
大明走的是技术升级、海贸强国、稳步推进的王道;清廷走的是技术剽窃、走私补给、伺机扩张的霸道。两条路一时交汇于辽西长城,一时交汇于草原商道,一时又交汇在看不见的谍报密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