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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整肃北官(第1/2页)
五月二十六日,朝会。
北京城解围的第十天,朱由校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先议功,而是先问罪。
“蓟镇总兵刘策。”
殿中寂静。刘策是蓟镇最高长官,辖区正是后金破关而入的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一线。他此前已三次上疏请罪,此刻听到皇帝点名,出班跪伏:“臣……在。”
“你掌蓟镇两年,所辖各隘口守兵缺额过半,军粮被克扣挪用。虏骑破关之时,你正身在密云。你觉得,你该当何罪?”
刘策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臣……知罪。”他没有辩解。也无从辩解。蓟镇长城的缺口不是一天空出来的。早在后金入关前,各关口守兵便因疫病、逃散、欠饷而严重缺编,他的奏报写过,但朝廷没理会。可如今皇帝问罪,他多说一个字都像是狡辩。
朱由校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失陷隘口,致敌入关。按律,斩。”他转向刑部尚书,“秋后执行。家眷流三千里。”
满殿寂静。连一声咳嗽都没有。朱由校翻开下一本奏疏:“顺天府属各县——通州知州沈元辅,弃城而逃。遵化知县梁云章,弃城而逃。三河知县陈文澜,弃城而逃。玉田知县……”他连着念了七名州县级官员的名字,全部是同一罪名:弃城而逃。“一律革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查明有弃民先逃、临战退缩者,依律处斩。家产抄没。”
堂下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
站在班列中的吏部尚书周延儒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通州知州和顺天府那几人是东林党的人,但是这种罪名,谁出面保,谁就跟着一块儿死。他不傻,他不吭声。
朱由校合上奏本。他的目光扫过殿上群臣:“后金入关,固然是虏骑凶悍。但七万大军能从三处隘口直接涌入京畿,是因为隘口早就空了,是因为那些本该守土的官,跑得比百姓还快。这样的人不杀,国法何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胸口,“兵部和吏部协同,核查蓟镇、宣大、保定各府州县所有失守官员。守土有责,一城一池,都有人该为它负责。”
退朝后,周延儒走得很快。他回到吏部衙门,直入内堂,吩咐心腹主事将北方各州县的官员名单调出来。
“四月底后金入关那阵子,逃了的、降了的、渎职的,拢共多少人,查清楚。”
主事应声而去。周延儒在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这些空出来的位子,是肥肉。北方久经旱疫战乱,看似一片焦土,但他心里清楚——越是这样的地方,越不能落入天策处那帮实干派的手里。从来只有权力插进地方的缝隙,没有地方倒过来钳制朝廷的道理。
然而,他注定慢了一步。
天策处的官员任命名录已经由司礼监批红,送进宫禁。朱由校御览之后,直接以中旨下发吏部——不经过廷推,不经过部议,七十余名北方州县主官全部由天策处遴选、皇帝钦定。
名单在吏部大堂上展开时,周延儒一眼扫过去,手指微微捏紧了椅柄。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熟,但每一个的履历都写着同样的出身:要么是天策处分派到地方历练过的干员,要么是地方推举上来的能吏实干之辈。没有一个是任何一党的门生故旧。
他沉默半晌,将名录合上,缓缓道:“中旨已下,照办就是了。”
有人不甘心地低声说:“周大人,这七十多个职位,咱们一个没捞着……”周延儒看他一眼,目光凉薄:“捞?皇帝亲点的人,你捞一个试试。”
那人噤声了。周延儒心里盘算着别的事:这一局,天策处的棋是先手。北方整肃完毕,接下来就是江南。
但紧跟着,朝堂上的风向忽然变了。
六月初二,都察院的言官们像约好了一般上了十几道弹章。弹劾的矛头齐刷刷指向孙承宗——蓟镇失守、后金入关,孙承宗手握重兵坐镇山海,却按兵不动,坐视虏骑长驱直入。
都察院佥都御史张捷言辞最为激烈:“孙承宗拥兵自重,坐视京师危急而观望不动,名为持重,实为畏战,请陛下明正其罪,以谢天下!”
这份弹章送到乾清宫时,朱由校正看着自己命人绘制的京畿区域图。他看完弹章,轻轻放下,抬头对传旨太监说:“传朕旨意:明日朝会,把这份折子当众念一念。”
六月初三的朝会,火药味几乎掀翻殿顶。张捷出班,朗声再读弹章,读完,殿中一片寂静。许多官员目光闪烁,天策处和兵部的几位官员面色铁青——孙承宗是辽西防线的定海神针,若是因此罪被换掉,辽东全线动摇。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听完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动窗纸的声音。半晌他开口:“张御史,你说孙承宗坐拥重兵,见死不救。他若真的领兵倾巢而出,山海关谁守?”
张捷硬着头皮道:“山海关另有守将——”“另有守将?”
朱由校截断他的话,“宁远、锦州、山海关,这是整个辽西防线的骨头。后金倾七万主力入关,关外看似空虚,但一旦孙承宗把兵调走,后金留守兵马趁虚而入,辽西藩篱尽失,山海关一破,后金两路夹击北京,这个后果你来担?”他直视张捷,目光凛冽,“你担得起吗?”
张捷额头冒汗,跪伏在地,不敢再言。朱由校环视群臣:“孙承宗在山海关不动,是因为他知道朕需要他在那儿——他在,宁锦防线才在,山海关才在,后金的退路才被拦腰截断。祖大寿入关勤王,黑云龙、姜瓖固守宣大,各镇兵马听候调度,没有一处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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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分量,“孙承宗非但无罪,而且有功。加少傅衔,赐尚方剑,倚为干城。再有弹劾者,以妄议军机论处。”
殿上群臣心头一凛。张捷伏在地上,脊背发凉。他原以为搬出“拥兵自重”这四个字,至少能让皇帝对孙承宗起疑心——这等手段,对付前几任辽东督师百试不爽。可他算漏了一件事:眼前的皇帝不是那个被文官牵着鼻子走的人。
“散朝。”朱由校站起身,声音平淡。群臣三呼万岁,缓缓退出大殿。许多人心里都在重新掂量这位年轻皇帝的分量。
乾清宫西暖阁,当天下午。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两人并肩站在案前。朱由校低头看着一份密奏,仿佛随意地问:“张捷那些弹章,背后是谁在推?”
骆养性道:“回陛下,臣查过。都察院那边,是周延儒门下御史串联的。张捷本人与东林走得近,但周延儒的幕僚曾在三日内与他密谈两次。”他顿了一下,“温体仁门下的给事中也有动作,但被温体仁压住了,没有出手。”
朱由校微微挑眉:“温体仁压住了?”
曹化淳躬身道:“是。温大人那边,奴婢也查过。他虽然固执,但似乎对战后整肃吏治并无异议,甚至还私下对人说‘北方百废待兴,非能吏不可治’。他没掺和这次弹劾。”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光落到窗外:“周延儒。他急着往北边塞自己的人,是因为他知道,北方官场一换血,往后十年北地的钱粮、兵饷、税赋都从这批人手里过。”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人,“张捷那边,先不要动。”
骆养性不解:“陛下,就这么放过他?”
“不是放过。是没必要。”朱由校道,“孙承宗这件事,言官弹劾一次,朕驳一次。驳得多了,朝臣自然就明白孙承宗动不得。至于张捷——他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糊涂蛋。真查下去,揪出背后的人,轻了不痛不痒,重了就要大兴牢狱。眼下边患刚平,畿辅残破,北方官场刚刚换血,根基不稳。这时候大兴牢狱,只会让江南的士绅人人自危,反而给了他们抱团的口实。”
他转头看向曹化淳:“曹伴伴,周延儒那边,替朕盯仔细了。他跟谁通信,往哪儿递话,朕都要知道。但不许打草惊蛇。”
曹化淳笑容和善:“奴婢省得。”
“还有。”朱由校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边镇哗变的事,查得怎样?”
骆养性道:“与兵部核实过,主要是大同和保定两镇,因粮饷拖欠过久,各有数百人闹饷伤人。已弹压下去,为首的几名斩首示众。但……臣另查明一件事。”
朱由校目光微凝:“说。”
“后金入寇期间,有山西商人暗中向后金军售卖粮食铁器。臣顺藤摸瓜追查了三家,都指向同一个人——晋商王家忠,还有他背后的王家。”骆养性的声音压低,“王家与辽东那边的商路,已经走了三代。这次后金大军能深入畿辅,粮草补给里,很可能有王家的一份力。”
朱由校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良久,缓缓道:“商人通虏,是拿刀子捅自己的饭碗。这件事查出实证,抄家拿人,一个不留。但要办得干净利落,不能走漏风声,不能给江南那些商贾看机会。”
他停了一下,“北方官场换了血,接下来要换的,该是那些暗地里不安分的东西了。”
入夜,吏部尚书周延儒府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周延儒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他反复看了几遍,最终把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燃成灰烬。
坐在对面的心腹低声问:“大人,张捷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用了。”周延儒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今天在朝上碰了个钉子,自己心里该有数。皇帝的态度已经摆明了——孙承宗是他护着的人,弹不动。天策处的任命名单也是他钦定的,改不了。咱们再伸手,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那就……算了?”
“算了?”周延儒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北方这一局,咱们认了。但天下不止一个北方。江南的税赋、盐政、漕运,才是大明的血脉。北方丢了,从南边还能拿回来。只要江南的根基还在,东林的话语权就还在。”
他吹灭灯火:“这些日子,消停一点。别再让言官出头了。”
石狮镇,山西边界的驿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南行。车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便服,袍角沾着尘土。他是天策处分派新任大同知府的人选,姓韩名秉忠,此前在延安府任推官,三年审结积案八百余件,铁面无私之名在陕甘一带颇响。
他掀开车帘,看着路旁萧索的田野和稀稀落落的村庄,眉头微皱。随行的书办问他:“大人,想什么呢?”
韩秉忠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我在想,大同那地方的粮仓还空着几成。后金在边外虎视眈眈,城里的兵却连粥都喝不饱。这样的官,不好当。”
书办说:“那大人还接这差事?”
韩秉忠看了他一眼:“总得有人当。不当,那些兵吃什么?老百姓吃什么?”
他没有再多说,车马继续南行,消失在黄土飞扬的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