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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己巳落幕(第1/2页)
五月十四,凌晨。
后金大营里没有点火。皇太极站在帐前,披着玄色大氅,望着整片营地无声地翻涌。士兵们压低声音传令,拆卸帐篷,捆绑辎重,把一袋袋粮食扛上马车。
战马被蒙住眼睛,蹄子裹了布条,连嘶鸣都被压抑在喉咙里。
他不打算让明军知道他要走。至少,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追上来。
金守正从黑暗中走近,低声道:“大汗,各旗已准备妥当。辎重车队三千余辆,牛马五万头,人口两万余,全部编列完毕。阿巴泰五千精骑殿后。”
皇太极点了点头。忽然,他侧过头,听见南边营帐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里的帐篷没有拆。数百名染疫士兵被留在原地,由三十余名自愿留下的老弱兵卒照看。军医奉命给每人留下三日的粮食和水。
阿济格走过时看了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大汗,那些弟兄……”
皇太极没有回头:“疫病带入辽东,死的就是几万人。把他们的帐篷烧了。别让他们死前再生事。”
阿济格沉默片刻,没有接话,扭头去传令。火起时,皇太极已翻身上马,率亲兵卫队踏上北撤的官道。火光在他背影后跳跃,他没有回头。
阿巴泰在营南五里处勒马驻立,望着远处明军营地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又看了看身后身经百战的将士,明白自己就是那道门。门开了,大军走远,他才能撤。
天亮之前,明军不会有动静。天亮之后,这一仗要打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皇太极把殿后的任务交给他,就是信他不会把这五千人白填进去。
“传令:全军下马,原地休整。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听到南边有动静,立刻上马列阵。谁也不许冲动。”
天亮了。
明军大营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后金营地的方向,只剩下袅袅余烟和一片死寂。斥候小心翼翼靠近,回报:大营已空。
祖大寿一脚踢翻了帐中的凳子:“跑了?!什么时候跑的?!”
他披上甲胄,大步走出营帐,“传令:关宁铁骑集合,即刻追击!郝大勇的人马跟上,保定营压后!”
八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射出营地,马蹄声击碎清晨的寂静。追出二十里,前方斥候来报:“发现后金殿后骑兵!约五千余,列阵于官道两侧!”
祖大寿抬手令全军减速。他纵马登上高坡,远远望去,后金军列成一道弧形防线,横在官道中央。为首一杆大旗,上书一个“阿”字。祖大寿眯了眯眼:“阿巴泰?胆子不小。”
他观察了片刻,没有立刻强攻,而是分派了兵力。八百骑绕东侧,八百骑绕西侧,装作迂回包抄的态势,主力则在正面列阵。“他五千人想挡住我八千人,做梦。”祖大寿拔出马刀,声音洪亮,“一个冲锋,打穿他!”
号角响起。关宁铁骑齐声怒吼,战马四蹄翻腾,如一道钢铁洪流撞向阿巴泰的阵线。
阿巴泰面无表情地举刀:“放箭!”箭雨横空而至,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人仰马翻。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停滞,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两股铁流轰然相撞。刀剑碰撞声、嘶吼声、战马惨嘶声混成一片。关宁铁骑训练有素,但阿巴泰的殿后军是八旗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百战老卒。
双方在官道上绞杀成一团,互不退让。一炷香后,明军左右两翼迂回包抄的骑兵接近了阿巴泰侧后方。
阿巴泰望着那些扬起的烟尘,当即下令撤退:“撤!第二道防线接应!”他不能在这里把五千人拼光。他的任务不是赢,是拖时间。
祖大寿在后面紧追不舍。追出数里,又一道防线拦住去路。这样过了四道防线,明军始终没能咬住后金主力,反而被层层阻截拖慢了速度。祖大寿打得正酣,猛然注意到前方烟尘渐远、喊杀声渐弱,当即撤马下令停止追击。
副将不解地问:“大帅,再追十里就追上了!”祖大寿摇头:“你看这地形,两侧全是树林,正好设伏。阿巴泰一路且战且退,退而不乱,肯定留了后手。我再追上去,就该是他回头咬我了。撤,把大安口给我围死。”
大安口,五月十六。
关隘在连日的炮火轰击下已经残破不堪。守关金军本就不到两千人,疫病又撂倒数百,连日苦战更是疲惫到极点。当关外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时,他们看到的不是撤回来的八旗骑兵,而是一面猎猎招展的“祖”字大旗。
红衣大炮重新推上前沿阵地。祖大寿亲自掌旗,用力挥下:“开炮!”
轰隆——炮弹砸在被反复轰击的关墙上,碎石崩飞。已经千疮百孔的墙身再也撑不住,轰然坍塌,露出一个数丈宽的豁口。
“冲!”
关宁铁骑如洪水决堤般涌入豁口。守关金军拼死抵抗,双方在狭窄的关道内展开搏杀。刀光溅血,喊杀声震得山谷回荡。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金兵被长矛捅翻在地,大安口收复。
祖大寿策马踏入残破的关门,看着满地的尸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沉声吩咐:“清点战损,救治伤兵。然后加固关墙,架上火炮。龙井关和洪山口也派人去接应——看看那边的金军跑了没有。”
五月十八日,龙井关的守军弃关而逃时,被郝大勇率领的宣大骑兵追上。明军火铳一轮齐射,后金残兵丢下辎重四散奔逃。洪山口则几乎未遇抵抗——守军早已在几天前随阿巴泰一同撤出关外。至此,三座关口全部收复。
关内金军全部肃清。
明军各部将领齐聚大安口。祖大寿率关宁铁骑、郝大勇率宣大精骑、保定营、天津营,以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勤王军,共同将京城北面的防线重新铸成铁壁。捷报传至兵部,再由快马递进紫禁城。
乾清宫,朱由校放下捷报,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他轻声问:“畿辅损失如何,核出来了没有?”
户部侍郎递上的奏报数字令人心惊——军民死伤逾十万,被掳人口数万,牛羊损失数十万头,房屋焚毁不计其数。
顺天府北、蓟镇以南,好大一片区域已成残破之地。村舍化为灰烬,田野荒芜无人耕作,幸存者满脸菜色。更棘手的是,疫病的阴影依然笼罩在这片焦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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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写下旨意:“着户部拨银二十万两、粮五万石,赈济畿辅受难百姓。兵部调拨火药、铁器、药材,修复关隘工事。各州县尽力收敛死者尸骨,设坛抚祭,勿使白骨曝野。”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凡后金所过之地,官府逐一登记百姓损失,免三年钱粮,以苏民困。”
旨意传出,朝中有人觉得朝廷钱粮吃紧,不该如此大手笔。但朱由校只回了一句:“该花的钱,一文不能省。畿辅民心若失了,咱们就是打赢了,也白打。”
傍晚,徐光启入宫密奏,却带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陛下,臣近日暗访,听闻战后有数处边镇兵卒因粮饷拖欠而哗变,虽已弹压,但怨声未平。更有甚者,有士绅在后金入寇期间暗通敌营,为虏骑提供粮草情报。此事若实,恐非个案。”
朱由校听完,眉头深锁。他慢慢走到窗前,远处的北京城在暮色中轮廓模糊,仿佛一张巨大的网铺在大地上,网中布满了看不见的裂口:“边军缺粮,士绅通虏……前者是朝廷之过,后者是人心的黑洞。朕不怕外敌,怕的是自家墙角先烂了。”
徐光启低声道:“陛下明鉴。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清算,以免逼得人心惶惶,反而不利于大局。但需要选派可靠之臣,暗中清查沿海商路和边镇内外的商队,顺藤摸瓜,将暗通虏营的线一根根拔掉。”
朱由校沉吟片刻:“准。先生拟一个章程,由锦衣卫与东厂分别暗中查办,名单汇到朕处,不公开审理,不动摇士林信心——但该除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关外,科尔沁草原边缘。
后金大军已撤出长城,在草原上扎营歇整。夜色四合,营火点点,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沉默。皇太极坐在帐中,面前是一碗凉透的羊汤,没有动。
金守正轻轻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陛下,统计出来了。入关两月,大军损失近万人,其中疫病死伤逾三千。掠获粮食十一万石、牛羊六万头、人口三万。算下来,够辽东军民半年的嚼谷。”
皇太极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在关内走了一趟。遵化铁厂的匠人,断水半月,还要炸我的坝。东安的百姓,被烧了房杀了人,十几个农夫都敢拿着猎叉冲我的兵。你说明朝的百姓,到底图什么?”
金守正没有立刻回答。皇太极继续说:“要是辽东的汉民也这样,咱们根本站不住脚。幸好……辽东那些汉民,过不下去了,才来投咱们。可关内的汉民,日子也苦,却还是把自己当成大明的子民,拼了命地护着那个朝廷。”
金守正沉吟良久:“陛下看得透彻。关内民心如此,强攻征服这条路,恐怕走不通。要让大明亡,不能只靠刀兵。要在它内部动刀子。大明现在最大的弱点,是党争和内耗。朝中周延儒、温体仁之流,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底下官员层层盘剥百姓,积怨渐深。如果咱们在北边不断施压,让大明为了筹措军费而加重赋税,那些当官的再从中克扣,百姓活不下去,便会离心离德。”
他顿了顿,目光冷静而幽深,“陛下要做的,不是再大举入关与它硬拼,而是三件事:其一,暗中挑动朝中党争,让东林、楚党、浙党互相咬,最好让能干事的忠臣也跟着一起被排挤掉;其二,收买朝中官员和边将为内应,银子不缺,总有人会心动;其三,散布流言,让朝廷与百姓互不信任。让大明的官员自己去压榨它的子民。等天怒人怨,墙脚都烂空了,那时候,才是真正攻城的好时机。”
皇太极久久沉默。帐外的夜风吹动帘幕,灯火摇晃了一下。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这一趟入关,一开始想的是用铁骑踏破长城,后来想的是用刀把大明的心气杀光。可我看到了大明的心气,杀不光。那就换个法子。”
他抬起头,目光在灯影中幽深如潭,“大厦不是从外面拆垮的,是从里面先空了的。回去之后,咱们厉兵秣马,锁紧辽东的每一寸骨头。然后,暗地里埋桩——银子、细作、流言,能埋多少埋多少。等大明的五脏六腑烂透了,朕再带兵入关,不费一箭一矢,看它自己倒下去。”
金守正郑重拱手:“陛下英明。”
皇太极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关内的方向。长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他沉默许久,轻声道:“朱由校。你这个皇帝,还算有点样子。”
他转身走回帐内,“可惜,你的朝堂不配你。”
北京,紫禁城。
朱由校站在乾清宫前,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烽烟已熄,狼烟散尽。他难得没有批奏章。他在想这场战争。
后金退走那天,许多边军将士都亲眼见过那支队列。残破的战旗、疲惫的战马、被绳索串在一起蹒跚而行的百姓。
祖大寿在奏疏里写道:“虏骑虽退,然其部伍严整,退而不溃。他日必卷土重来,请陛下早作筹备。”
他知道边军缺饷,但没想到缺到能哗变的地步。他知道有的士绅与后金眉来眼去,但没想到已经到了通风报信的地步。这些事,奸臣不会说,忠臣也未必敢说。
他必须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才知道这艘大船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处处漏水。但也正因如此,加固船板的事已经刻不容缓。
“传旨。”他开口,身旁的太监忙躬身记录,“调南洋米二十万石入北直隶,平价售卖,以平抑京畿粮价。各边镇军粮,从本月起按时足额发放,不许拖欠。有克扣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革职查办。”
他顿了一下,“再拟一道旨:将后金入关烧杀之事,令各地官府广为布告,让百姓知道虏骑如何屠戮我同胞、焚毁我家园。唤起同仇敌忾之心,让天下人都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天边最后一丝暮色也在消融。他低声说:“打仗,朕不怕。怕的是下一次刀架到脖子上时,身边没几个能扛事的人。”
他转身,目光从苍茫暮色移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上,缓步走回殿内。灯火明灭,一室清辉。
北直隶的烽烟,灭了。但这片土地上的伤口,才刚开始结痂。大明的船,在风雨中又闯过了一关,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