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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进退两难(第1/2页)
四月二十六日,后金军营里第一个发烧的兵,没当回事。
他以为是连日奔波受了风寒,喝了两碗热汤,裹着毯子捂汗。第二天,烧没退,脖子底下淋巴处鼓起一个硬块,摸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第三天同帐的兵也躺下了。第四天,整个牛录里躺下了十一人。
军医揭开那人的衣领,看见腋窝和腹股沟处一片片紫黑的斑痕,脸色顿时变了。
他倒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是……是疫病!跟那些汉民村子里的病一样!”
消息传到皇太极帐中时,他已派亲兵去核实。回来的亲兵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陛下……军中已有数十人发热,多半身上起了肿块。军医说,跟那些得了病死的汉民,是一样的症状。”
帐中一片死寂。阿巴泰猛地上前一步:“那些汉民不是说,等咱们退了兵,他们自己就会好了吗?”
金守正声音低沉:“贝勒爷,汉民的村子也整村整村地死人。北直隶这场疫病,从去年入秋就开始闹了,死的人比旱灾饿死的还多。咱们大军在草原上行军,一路都没沾过疫区。可是进了关,在那些疫病横行的州县城池扎营、劫掠,沾上,是迟早的事。”
阿巴泰沉着嗓子道:“那怎么办?这仗还打不打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坐在上首,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帐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阵隐隐的腥臭味,是大营边缘焚烧病死马匹的烟味。
“传令:各旗清点染病人数,日暮之前报上来。”皇太极终于开口,“有发热、肿块症状者,即刻移出主营,在营地下风向单独设帐安置,不许与健卒接触。病卒用过的东西,一律烧埋。各营每日三次熬煮艾草苍术,全军早晚各饮一碗防疫药汤。”
金守正补充道:“再令斥候远远避开明军村庄,不许再掳掠疫区百姓。疫区草木皆毒,碰了粘了,都可能是祸根。”
皇太极点头:“照办。”
但疫病的传播,远比军令来得更快。
五月初一,各旗清点数字汇齐。金守正捧着那纸薄薄的册子,声音沉重:“全营染病者,一千三百余人。其中正蓝旗最多,近四百人。有百余人是抬出营的危重病号,可能撑不了几天。”
一周之内,两千人减员。对一个七万人的大军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疫病一旦在营中蔓延开来,绝非一天两天能止住的。更要命的是士气。后金兵不怕打仗,怕得病。在草原上他们百战百胜,可面对这股看不风摸不着、无声无息将人放倒的瘟疫,他们不知所措。
营中流言开始悄悄传开:“是明军给咱们下了毒。”“听说疫病是从被掳来的汉人那里传过来的……早就该把他们全杀了!”
皇太极坐在帐中,一言不发地听着账外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医官来报:“陛下,今日又新增二百余例。”
恰在此时,北边传来急报——祖大寿率八千关宁铁骑,合保定、天津勤王军共两万余人,围攻大安口。守关的镶红旗不足两千人,已连发三封急报请求增援。皇太极猛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大安口的位置。那根指向关外的退路,正被明军的铁钳缓缓合拢。
五月初二,大安口。
关墙已经塌了一角。两门红衣大炮和十余门弗朗机炮列在关外高坡上,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向关墙,碎石四溅。关墙垛口几乎被削平了一层,守关金军趴在残破的墙垛后面,每一声炮响,都有人被震得耳鼻流血。
祖大寿骑马立在高坡上,冷冷望着硝烟弥漫的关口。“后金想从这儿回去。咱们就在这儿把门给他焊死。”他扭头对传令兵道,“告诉炮队,不用省弹药,给我往死里轰。再告诉郝大勇,让他带五百骑兵绕到关后,把那段山道给我堵住。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过去。”
大安口告急的军报一日三封,如雪片般飞入皇太极帐中。与此同时,西边又传来消息——黑云龙派出的三千宣大边军,已进驻昌平,堵住了居庸关方向;蓟镇以南的各路明军也在集结,呈扇形向通州缓缓合拢。
皇太极的案头,摆着两封信:一封是守将从大安口前线发来的:“陛下,要是再不派兵来,大安口就要顶不住了。”另一封则是留守盛京的范文程送来的:“辽东沿海屡遭毛文龙骚扰,金州卫三处粮点被烧,沿海汉民多有逃亡,请陛下早作决策。”
他放下信,望着帐外阴沉的天色。连日的阴雨让营中泥泞不堪,病卒的呻吟声隔着几座帐篷都能听到。疫病在蔓延,后路在收缩,辽东老家在起火。大明的气数不是没有尽,只是在耗尽之前,先撑住了自己的这一刀。
当夜,皇太极召诸贝勒、国师、汉军额真佟养性入帐议事。
阿巴泰先开的口:“陛下,眼下的处境,强攻北京是唯一的出路。城内有粮、有饷、有人质。只要打下北京,全部问题迎刃而解。否则退回辽东,咱们大老远跑这一趟,抢的东西连大军的嚼谷都不够,怎么跟将士们交代?”
阿济格拍案附和:“阿巴泰说得是!困守在这里也是死,不如拼一把!八旗勇士还怕他区区一座城?”
岳托犹豫片刻:“可眼下营中疫病越来越重,靠这些病卒,未必攻得动北京。”
阿巴泰瞪了他一眼:“疫病算什么?只要攻下城,城内什么没有?药、粮、金银,要什么有什么!”
“阿巴泰贝勒,您说的那些,得先把城打下来才作数。”金守正缓缓开口。他步至帐中,环视众人,目光最终望向皇太极,“臣斗胆问一句:二位贝勒之所以主张攻城,是有几分把握攻得动北京?城头红夷大炮数十门,火铳数千支,护城河宽十丈。守军有百姓助阵,咱们的兵连日征战、疫病缠身,粮草补给又被明军游击队切断了大半。强攻,是用八旗儿郎的命去填护城河,填出一条血路来。填得动吗?填完了,下一座城呢?”
阿巴泰怒道:“那依国师之见,就这么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去?这趟入关,咱们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回旅的!”
金守正道:“东西,确实没抢够。可是再耗下去,不只是抢不够的问题,是能不能囫囵回辽东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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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大安口画到通州,又画到辽东,“祖大寿两万人围大安口,黑云龙三千人堵居庸关,毛文龙在后方放火。咱们的退路在一点点收窄,粮道在一天天变长。大军拖的时日越久,疫病蔓延越广,到最后即使想走,怕是也走不掉了。”
帐中沉寂良久。皇太极始终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停留在舆图上,像是在反复计算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退兵,不是明天的事。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做——把能带走的粮食、铁器、牲口,能抢到的,全抢过来。大军回程要吃饭,辽东的家底也要补一补。传令各旗:明日起,放开手脚,四处抄掠。五日之内,我要看到各旗的辎重车队满到装不下为止。”
“至于大安口……”皇太极顿了一下,“阿巴泰带五千精骑去解围。不需要跟祖大寿硬拼,打开一条口子,把粮草辎重送出去就行。”
阿巴泰领命而去。
但皇太极低估了一件事——这道“放开手脚”的军令,在疫病和挫败感的双重刺激下,会变成什么。
五月初三,后金骑兵冲入东安县城。
城破了。明军守军早已溃散,百姓来不及逃走。后金兵在城中烧杀抢掠,见屋就烧,见人就砍。妇女被拖到街上凌辱,反抗者当场杀死,孩童的哭声此起彼伏。县衙被付之一炬,库中存粮尽数拉走,剩下的房屋被纵火焚毁。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者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一名后金兵的腿,嘶声哭喊:“你们抢粮食便抢了,为何要烧我的房?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家业啊!”后金兵不耐烦地挥刀砍下,老人的头颅滚出几步远,眼睛还睁着。
这一幕被隐藏在巷口的乡勇李铁柱看得清清楚楚。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已经盯了这群后金兵很久——总共不过二十人,前面大队已经往北去,这群是掉队搜刮的。
“兄弟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几个邻村汉子和几把打猎用的猎叉、一把从死人手里捡来的腰刀,声音沙哑,“他们抢了咱们的粮,还要烧咱们的房,杀咱们的人。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干他娘的。”
有人怯声道:“就咱们十几个人,打得过那些骑兵?”
李铁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凶悍:“打了,死了是个英雄。不打,活着当猪狗。你们选。”
没有人说话。十三个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悄悄从巷口摸了上去。
那一队后金兵正忙着往马上捆东西,没人留意身后的动静。李铁柱悄悄摸到最靠外的那个兵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口鼻,腰刀狠狠捅进后腰。
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其他人同时暴起,猎叉朝马腿乱捅,马匹嘶鸣惊跳,把骑手摔落在地。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十几个人扑上去,刀叉齐下,不到一盏茶工夫,二十个后金兵倒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翻身上马,连抢来的东西都不要了,策马狂奔逃命。
李铁柱拎着血淋淋的腰刀,站在满目疮痍的街口,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回头对众人道:“把他们的甲扒了、刀捡了。从今天起,咱们跟这群畜生,没完。”
十三个人沉默地点头。他们的眼神亮起来,亮得吓人。
像李铁柱这样的乡勇,在畿辅的焦土上如同雨后春笋,一夜之间冒了出来。他们人数不多,武器粗糙,却比明军更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林子。他们专挑后金掉队的小队、落单的斥候、运粮的驮马下手。昼伏夜出,得手就散,散入乡野,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军游击队也变了打法。各营将领命令士兵,一旦得知后金烧村的消息,立刻分兵扑向那个方向,配合乡勇伏击撤退的金军。五月初四到初七,三日内,明军与乡勇联手伏击后金劫掠队十二次,杀死杀伤后金兵五百余人,截回牛羊数千头,被掳百姓两千余人。
皇太极终于被激怒了。
他下令:各旗再出营劫掠,一律五百人以上,由固山额真亲自带队。凡遇抵抗的村庄,一律屠尽,鸡犬不留。这是赤裸裸的三光政策,意在震慑百姓,让他们不敢再反抗。
然而他忘了,屠刀能砍掉人头,砍不掉仇恨。五月十一日,通州以南的燕郊镇,李铁柱带着那十几个乡勇加入了明军游击队的队伍,已经壮大到七十余人。
他穿着一件从后金兵身上扒下来的镶蓝旗铠甲,腰里别着两把刀,对游击队的明军百户咧了咧嘴:“大人,我想跟你们一起打仗。我不领饷,只要让我多杀几个鞑子。”
百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编入前队。”
皇太极站在帐中,看着摊在案上的军报。疫病仍在蔓延,染病人数已超过三千。大安口被围困多日,阿巴泰虽然打通了一条口子,但关隘始终在明军炮火的控制下,辎重无法顺利通过。更让他揪心的是,那些如同野草般杀不尽、压不垮的汉人民勇,正在将他以血与火铸成的威慑,一点一点咬穿。
金守正走进来,手里捧着刚收到的另一封急报:“陛下,遵化一带探马来报,明军各路援军仍在继续增援。通州以南的明军兵马已超过八万,恐怕还有更多正在汇合。我军在疫病减员下,已不足六万五千人。”
皇太极久久沉默。他缓缓走到舆图前,看着整个北直隶的大片区域,沉吟间,目光逐渐明晰。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打不动了。”
然后他转向金守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传令各旗:即刻整军,准备北撤。三日后,大军离开通州,从大安口方向突围回师。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转冷:“烧了。”
金守正看了他一眼,点头:“臣这就去办。”
帐外,阴云低垂。远处隐有雷声滚动。
北京城头,杨铎站在垛口边,望着北面后金大营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比前几日淡了许多。“怕是要动了。”
他低声说。旁边的新兵不解地问:“谁要动了?”杨铎看着远方,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鞑子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