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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1日。
发改委大楼，发改委副主任兼政策研究室副主任陆乐延办公室。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陆乐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中部省份产业转型的阶段性报告。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手边的茶杯还是冒着热气，文件上的红笔批注密密麻麻，看得出他已经在桌前坐了大半个下午。
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陆主任，裴主任请您过来一趟。”裴一泓秘书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好，我马上过去。”陆乐延合上文件，站起身，顺手整了整衬衫领口。
裴一泓的办公室在五楼最里侧，门口照例坐着秘书小周。小周看见陆乐延从走廊那头走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记录本搁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一个恰当的笑容。
“陆主任，裴主任在等您。”小周说着，已经侧身替他把办公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陆乐延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迈步走了进去。
此刻裴一泓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材料，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陆乐延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坐。”
陆乐延没有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来。
裴一泓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最近工作怎么样？”
陆乐延愣了一下。这问题问得太宽泛了，不像裴一泓的作风。
他随后便反应了过来，只是略一沉吟，便开口回答：“几个中部省份，经济转型中的困难还是不少。传统产业退得太快了，新兴产业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来，地方财政压力比较大。东部沿海那边情况要好得多，大部分省市已经平稳过渡到了新的增长轨道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裴一泓一眼，才接着说：“不过汉东那边，比起其他东部省份，进度明显要慢一截。我手里的报告显示，汉东上半年的新旧动能转换指标在东部省份里排倒数第二。”
裴一泓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评价做出直接的回应。
“汉东那边的人事安排，你都了解多少？”
这话问得突然，但陆乐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措辞，才开口：“知道一些。汉东省委原书记赵立春调到京城之后，一直是省长刘振华代管书记的职务。不过刘省长的年龄摆在那儿，应该也就剩几个月就该退休了。所以上面应该很快就会委任新的省委书记和省长过去。”
裴一泓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你倒是说得四平八稳。怎么不提赵立春推荐高育良接任的事儿？他向上面推荐了两次，都被否了，你没听说？”
陆乐延闻言，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汉东大学毕业的。当初高书记在政法系带过我两年专业课，算是我的老师。私下议论老师的仕途，总是不太妥当。”
裴一泓听了，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他：“你啊，还是老样子。工作中大开大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改革方案都敢往前推。一到生活里，尤其是涉及人的事儿，就谨言慎行，滴水不漏。”
陆乐延也跟着笑了笑，没有否认。
裴一泓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比刚才认真了许多：“赵立春在汉东干了一届常务副省长、一届省长、两届省委书记，前后整整二十年。二十年的经营，他把汉东上上下下都织成了一张网。现在虽然人到了京城，但手还伸在那里，两次推荐高育良接书记，这叫什么？这叫把汉东当成了他赵家的私人王国。”
陆乐延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他心里清楚，裴一泓今天叫自己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聊这些他知道的事情。果然，裴一泓接着往下说：“上面已经定了，调青省省长沙瑞金去汉东当省委书记，目的很明确，就是扫清赵立春留下的那些东西。”
陆乐延点点头，仍然没有开口。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间线，2014年8月，沙瑞金到汉东，按照他记忆里那部电视剧的剧情，接下来应该就是侯亮平从反贪总局调到汉东，然后一场接一场的较量次第展开。不过，那些都是荧幕上的故事了，现实中的汉东，只会比剧里更复杂、更凶险。
“上面的意思，”裴一泓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是调你到汉东去，接替刘振华的位置，担任汉东省的省长。”
陆乐延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裴一泓，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但很快就收敛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刘省长不是还有几个月才到时间吗？”
裴一泓笑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果只按年份算，年初的时候刘振华就该退了。哪有精确到生日月份的说法？之前没有动，是因为上面还在等。等什么呢？等赵立春主动收敛。如果他识趣，赵家的人全面退出汉东的势力范围，那事情就简单多了。高育良到点退休，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调离汉东，然后巡视组将汉东筛一遍，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面子上大家都过得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陆乐延：“可赵立春没有收手。上面等了半年，已经够了。”
陆乐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问裴一泓：“可您刚才不是说了，上面调了沙瑞金去汉东当书记吗？据我所知，半年前中纪委也把田国富调进了汉东，担任省纪委书记。一个是新书记，一个是纪委书记，这架势已经很清楚了。那还要我去干什么？”
裴一泓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不是对汉东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嘛。”
陆乐延笑了笑，没说话。
裴一泓身体又往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搁在腹部，姿态放松了一些：“田国富是钟家的人。钟家在上面的实力，不用我多说你也清楚。钟正国部长在财政部坐了这么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田国富这次去汉东，是钟家布置的一步棋。”
陆乐延眉头微微皱起，他确实知道田国富的来头，但裴一泓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显然是还有更深的东西没有讲。
“问题在于，这次去汉东的任务，不是上面指派的。是沙瑞金和钟家两家联手抢下来的。沙瑞金背后的秦老爷子你知道吧？秦老爷子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各部委。钟家那边，除了钟正国，还有几位钟老爷子生前的老关系，一起使了力气，硬是从几路人马手里把汉东这个盘子抢了过来。”
陆乐延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以前只知道沙瑞金去汉东是中央的决定，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番争夺。
“沙瑞金的行事作风，”裴一泓接着说，“你可能还不太了解。这个人能力很强，但性格比较霸道。用句不好听的话说，刚愎自用。他认准的事儿，谁劝都不听。而钟家那边……钟家那些小辈，你可能没见过，但应该有所耳闻。做事风格相当嚣张，在京城的圈子里名声不算太好。还有钟家的那个女婿，侯亮平，这个人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陆乐延点了点头：“听说过。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办过几件挺有影响力的案子。不过具体的事，我跟他没有直接打过交道。”
“这个人这些年办了几个大案，名声在外，但性格太冲，还视组织程序为无物，可没少惹祸，虽然都被钟家压了下来，但是也有不少的同志因此对钟家都颇有微词。”
裴一泓说到这里，目光直视陆乐延，话锋一转，切入了真正的主题：“所以上面这次调你去汉东，替刘振华的位置，有三层考虑。”
陆乐延坐直了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
“第一层，是稳定。沙瑞金和钟家都是带着刀去的，汉东那边原来的班子被赵立春经营了二十年，根深叶茂。两拨人碰在一起，动静小不了。经济工作、民生保障、社会秩序，这些不能乱。你在发改委这些年，管的就是经济大局，调你过去当省长，就是让你在后面稳住这摊子事儿。”
“第二层，”裴一泓竖起两根手指，“是平衡。沙瑞金和钟家这两把刀都架在汉东的脖子上，能不出事儿吗？你得去，该配合的配合，该拦的拦一拦，把局面控制在不出大乱子的范围内。”
他顿了一下，看着陆乐延的眼睛，语气更沉了几分：“第三层，是教训。上面有些人，对沙瑞金和钟家这次强抢任务的行为，非常不满。派你去汉东，某种程度上也是留了一手。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越过了一些不该越的线，那你这个省长手里是有权的，该往上反映的反映，该叫停的叫停。”
“如果他们两家不守规矩，把手伸得太长，试图把汉东变成秦家或者钟家的私有物，或者他们自以为拿着尚方宝剑，就可以在汉东胡作非为，那么上面连带着他们两家一起收拾。你在那里，就是上面的一双眼睛、一道底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陆乐延坐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裴一泓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他明白这个任务的份量了，明面上是去当省长，干的是经济民生的事儿，但实际上，他是上面钉在汉东的一根楔子，既要在沙瑞金和钟家的行动中维持大局不乱，又要在必要时成为一道刹车。
陆乐延心里一阵嘀咕。裴一泓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已经听得出来，秦家和钟家这次为了抢汉东这块蛋糕，确实惹恼了不少高层大佬。在那个层面，讲究的是规矩和程序，你动用家族背景来干扰人事安排，一次两次大家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次数多了、吃相难看了，必然会引发反弹。
“怎么样，敢不敢接这个任务？”
陆乐延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老领导，您还不了解我？”
陆乐延接着说下去：“这么好的机会，我没有不接的道理。”
裴一泓听完这句话，缓缓地点了点头：“五天之后你出发去汉东赴任，工作先和其他几位副主任分一分，具体怎么分，后天的班子会上再定。”
陆乐延接过材料，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拿在手里捏了捏纸页的厚度，然后站起身来。
“我回去准备。”
裴一泓“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在了另一份文件上，但嘴里又补了一句：“去了汉东，凡事多留个心眼。你那个谨言慎行的习惯，在那儿用得着。”
陆乐延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