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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名将敛戈孤臣殉国(第1/2页)
丹水一战尘埃落定,西疆遍野的血腥才稍稍散去。
乐乘奉新朝明诏,着手处置廉颇麾下残余部曲,将西线二十万边军拆分整编,从中拣选五万精锐,会同中枢六万禁军合兵一处,整肃旗甲,拔营向南,直扑紧邻韩地的南疆防线。
大军沿路而行,旌旗排列齐整,戈甲器械森然耀眼,一路无半分喧哗。
郭开在朝中筹谋已久,如今新君赵迁方才登位,储位之争留下的祸根尚未肃清,朝野上下,唯一能撼动他权柄的心腹大患,只剩镇守南疆的李牧。
廉颇已然自刎殉节,西疆兵权尽数归朝廷掌控。眼下最紧要的要务,便是收束南疆重兵,除去这最后一位威望深重的老将,彻底稳固幼主朝堂的权柄。
南疆营垒层层相连,壁垒修筑得坚不可摧。李牧在此镇守多年,麾下部曲建制完整,上下将士同心同德,营中大小军令,只凭他一人决断。
自从赵王卧病不起,朝堂暗流汹涌,李牧便早早托言身染沉疴,常年卧于中军帐中避祸,却始终牢牢攥住南疆十万重兵,半点不肯放权移交。
不过数日功夫,乐乘统领十一万大军抵达南疆,列阵于李牧大营之外,两军营垒遥遥相对。
各色旌旗隔野相望,双方士卒弓弦尽数拉满,刀矛出鞘,只待一声号令,顷刻间便会掀起惊天血战。
乐乘先遣使者走入李牧中军,手持新君玺印诏书,当众宣读旨意。
诏书写得直白狠绝:新王承继大统,朝局已定,令李牧即刻卸去全部兵权,独自返回邯郸面君领罪。
旨意宣读完毕,帐下一众将官勃然变色,全军将士哗然震怒。
李牧面色沉静肃穆,不见半分惶恐畏惧。
他心中早已知晓朝堂内情:郭开奸佞把持朝政,搅乱宫闱礼法,私自废黜正统储君,扶立幼主,接连构陷屠戮宗室与有功老将,桩桩劣迹,无一不在动摇赵国社稷根基。
待到诏书读完,李牧当庭出言抗辩,话音铿锵:
“郭开乃祸国奸邪,搅乱赵室江山,擅自废长立幼,屠戮忠良宗室。此道诏书出自奸人矫饰,绝非赵王正统诏令!”
一语说罢,他当庭拒不受诏。
消息转瞬传遍各处营寨,南疆十余万将士人人愤懑,胸中战意翻涌如沸。
全军皆知东宫倾覆、公子嘉被迫出逃,朝堂之上黑白颠倒,忠直之人反遭迫害。如今朝中权奸又逼迫老将、强夺边防兵权,分明是存心加害护国柱石,三军上下,无一人肯心悦诚服。
诸将齐齐跪倒在地,外围士卒层层环列,齐声叩请大将军出兵,声浪震动四野:
“朝中奸贼乱政,残害宗室老将!我等追随将军镇守南疆,只为护持赵国正统!如今伪诏逼害大帅,与其束手去往邯郸任人屠戮,不如全军北上,清君侧、诛奸佞,重扶正统!”
“恳请大将军下令,我等愿死战相随!”
句句泣血请命,字字皆是忠勇之心。
这十万南疆边军常年戍守边境,久经沙场,军心固结不散,战力冠绝赵国诸军。此刻全军同仇敌忾,只待李牧一声将令,便能挥师北上,踏平邯郸乱臣。
甲兵相互撞击,锵然作响,日光映得刀枪寒光刺目,两军对峙的局势愈发紧绷,咫尺之间,便是自相残杀的血战。
乐乘立于自家阵前,望见李牧拒诏、三军将士请战的场面,心中清楚,再靠言语劝说,已然没有转圜余地。
他与李牧同殿为臣数十载,深知此人一腔忠义,也明白一旦此战开启,赵人自相攻伐,国境兵力损耗殆尽,西边秦国虎狼之师必然趁机东进,坐收渔翁之利。
事到如今,唯有斩断三军心中起兵的大义名分,方能平息这场内乱隐患。
乐乘抬手示意左右,两名亲兵捧着一具木匣上前,当众掀开匣盖。
匣中所盛之物,正是前朝正统储君公子嘉的首级。
旷野间呼啸的寒风骤然平息,三军将士望见匣中头颅,轰然失声,方才冲天的沸腾战意,瞬间凝固消散。
乐乘语声沉肃,声音传遍两军阵前:“昔日东宫起兵作乱,祸乱都城,公子嘉已然伏法受诛。赵国新君统绪已定,世间再无旧储正统可言。李牧拥兵抗拒王诏,便是叛逆朝廷、祸乱赵国!”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劈在李牧心上。
他此生不惧刀兵,不惧背负逆臣骂名,可他毕生坚守的宗庙正统、赵氏传承,如今已然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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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嘉一死,他心中起兵清君侧的大义,再也无从立足。
倘若此刻下令挥师北上,便不再是扶持正统、诛除奸邪的义举,反倒成了拥兵自重、分裂疆土的叛乱。
赵人自相厮杀,边军精锐损耗在内战之中,秦国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传承百年的赵国,顷刻间便会覆灭。
李牧立在三军正中,眼底长久以来的坚守、锋芒与希冀,尽数化作彻骨悲凉,无边绝望笼罩全身。
大势早已倾颓,正统已然断绝,赵国国运,已然走到崩塌边缘。
他默然良久,缓缓闭上双目,再抬眼之时,胸中所有战意尽数消散,心中只剩保全山河的大局。
李牧缓缓抬手,压下三军翻涌不息的悲愤军心。
他望向帐下跪地泣血、誓死护持自己的诸将与士卒,语声沉痛,一字一句重如金石,遍告全军:
“我深知诸位一片赤胆忠心,也知晓三军将士心中愤懑。朝中奸贼当道,冤杀储君,此事天下人无不痛恨。”
“可如今旧统已断,新朝名分既定!今日一旦开战,便是赵人屠戮赵人,内战一开,国内精锐损耗一空,国土四分五裂,秦人顺势入关,赵国数百年基业,便要葬送在你我手中!”
“我李牧一人身死无妨,南疆十万将士不可陷入战乱;我一身可担叛逆罪名,赵国疆土不可就此破碎!”
话音落下,帐下全军哭声遍野,将士们扼腕悲愤,却再无人敢提起举兵北上之事。
诸将伏在地上,额头磕出鲜血,含泪苦苦劝谏:“将军!我等宁可背负叛国之名,也不愿眼睁睁看大帅含冤赴死!南疆三军,尽可违抗王命,与朝中奸贼死战到底!”
李牧轻轻摇头,神色早已决断。
他纵然可以披甲死战,落得个悲壮战死的结局,却绝不能因一己之冤,鼓动全军叛乱,亲手倾覆整个赵国。
今日他决意舍身殉国,不只是了结自身,更要压下十万将士心中滔天的怒火,彻底断绝三军起兵复仇的念头,永绝内战祸根。
李牧目光扫过满地悲泣的部下,沉声颁下将令,字字千钧,逼令全军立下誓言:
“自今日起,全军收起戈矛,尽数收敛战意。我身死之后,诸位将官不得因私怨对抗朝廷,军中士卒不得擅自举兵复仇,全军不可擅动一兵一卒,不得私起战事,更不可违逆新朝政令!”
“诸位只需恪守戍边职责,稳守南疆疆土,安抚边境军民,保全赵国南疆防线。若有人违背今日誓言,便是亲手葬送赵氏山河!”
他望着一众将士,目光坚定,不曾有半分动摇:
“以我一人之死,换三军安稳、南疆无乱、赵国不亡,足矣。”
诸将痛哭着领受将令,含泪立下重誓,三军将士亦垂泪收束兵刃,方才沸腾的战意,被主帅一己之志强行压下。
李牧转过身,直面阵前的乐乘。
半生戍边铸就的一身傲骨,此刻尽数收敛,神色坦荡从容,再无半分抗拒。
他只向乐乘提出最后一桩请求,只求保全追随自己半生的南疆将士:
“今日拒诏一事,罪责全在我李牧一人身上,抗拒朝命皆是我一己之过,与麾下三军将士毫无干系。”
“我甘愿,以死殉国。只望乐公应允一事:保全南疆全军上下,不株连将士,不祸及各家眷属,不拆分多年戍边的边军,不改动南疆边防建制,保全赵国南部屏障完整。”
乐乘望着眼前这位为国舍身的一代名将,心中敬重、唏嘘、感慨百般情绪交织一处。
他素来知晓李牧忠良风骨,也爱惜这镇守边疆的栋梁之才,更清楚南疆防线一旦动荡,边境必遭秦国侵扰。当下郑重许诺:
“将军以家国为重,舍一身性命安定全军,大义昭然天地。我今日在此立誓,定然保全南疆将士,绝不株连一人,边军编制照旧,南疆边境永无扰动。”
听得这句承诺,李牧心中再无半点牵挂。
一代名将的一生,始于镇守边塞,终于以身殉国。
此前西疆廉颇殉义,今日南疆李牧赴死,赵国两大护国柱石,一日之间尽数折损。
自此之后,国中再无宿将镇守四方,朝堂任由郭开一众奸佞独断专行,幼主赵迁身居深宫,形同摆设,赵国走向倾覆的乱世,已然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