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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衙的后门,在一片夜色中悄然打开。
几辆马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上坐着的,正是刚刚从大牢里被释放出来的宁阳商户。
他们虽然面容憔悴,衣衫有些凌乱,但眼中的恐惧已经被劫后馀生的喜悦所取代。
而在府衙后堂,一场私宴正在进行。
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山珍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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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李德裕坐在主位,亲自执壶,为陈文斟满了一杯酒。
「先生。」
李德裕举起酒杯,神色郑重,「今日若非先生力挽狂澜,德裕这顶乌纱帽,怕是就要摘下来给刘志杰当垫脚石了。
这一杯,德裕敬先生。」
陈文没有推辞,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大人言重了。
宁阳新政,乃是大人心血所系,亦是宁阳百姓福祉所在。
草民不过是顺势而为,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李德裕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周通和王德发。
周通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明亮。
而王德发虽然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洗去了身上的污秽,但那股子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去,正眉飞色舞地给旁边的李浩讲着他在乱葬岗斗恶犬的英勇事迹。
「这两位小友,亦是功不可没。」
李德裕站起身,竟亲自走到王德发面前,为他也倒了一杯酒。
王德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大人,这……这使不得!我就是个……」
「使得。」李德裕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若无你那几张废纸,今日这案子,便是死局。
你有一颗赤子之心,更有急智。
这杯酒,你当得起。」
王德发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草民就……就喝了!」
他一仰脖子,将酒灌了下去,辣得直龇牙,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的最香的酒。
李德裕又看向周通,「周通,你那双眼睛,比这府衙里所有的推官都要毒。
本官之前许诺你的刑名令,依然有效。
往后若有闲暇,可多来这府衙走动走动。」
周通起身行礼,「学生谨记。」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知府大人,此刻却像位和蔼的长辈一样与他们谈笑风生,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不仅仅是破了一桩案子。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地参与到了官场的博弈之中,并且赢了。
这种成就感,比考中秀才还要强烈。
陈文看着这一切,嘴角含笑。
他知道,这场胜利,不仅保住了宁阳新政,更重要的是,打磨出了这支队伍的魂。
……
次日清晨。
陈文一行人的马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江宁府城。
与来时的低调不同,这一次,他们是凯旋。
当车队驶入宁阳县界时,远远地便看到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是宁阳的百姓。
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没有官府的组织,没有锣鼓喧天,只有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当陈文走下马车的那一刻。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陈先生回来了!」
「恩人回来了!」
那些被救回来的商户家属,更是激动得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大家快起来!」陈文连忙上前搀扶,「乡亲们,这可使不得。」
「使得!使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他是宁阳商会推选出来的代表,「若非先生,我们那几家老小,怕是都要家破人亡了。
先生不仅救了人,更是救了我们宁阳商户的心啊!」
「是啊!陈先生,以后我们就信您!只要您发话,咱们宁阳商户,绝无二话!」
人群中,附和声此起彼伏。
周通等人看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们读了那麽多年的圣贤书,讲了那麽多的仁义道德。但直到今天,看到百姓们这发自肺腑的感激,他们才真正明白了什麽是民心。
民心,不是文章里的漂亮话。
民心,是那一碗碗热腾腾的茶水,是那一声声真诚的问候,是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神。
王德发更是成了香饽饽。几个大婶围着他,不停地往他怀里塞自家做的烙饼和鸡蛋,夸他是少年英雄。乐得这小子嘴都合不拢了,逢人就吹嘘自己如何夜探乱葬岗,智斗恶犬,勇夺罪证。
虽然情节夸张了不少,但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
就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周通,也被几个年轻后生围着,请教如何辨别假帐。
他虽然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但还是耐心地解答着。
这一天,宁阳县比过年还要热闹。
而在热闹的人群之外,一处不起眼的茶摊上。
陆秉谦正端着一碗粗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脚边,拴着那头瘦驴。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旧棉袍,看起来就像个路过的普通老学究。
「这就是民心吗?」
陆秉谦喃喃自语。
他在官场浮沉半生,见过无数官员为了所谓的政绩大兴土木,也见过无数清流为了所谓的名声空谈误国。
但像陈文这样,既能用雷霆手段破局,又能如此深得民心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老丈,这陈先生,真有那麽神?」
他转过头,问旁边的一位茶客。
那茶客是个挑担的货郎,闻言瞪大了眼睛,「神?那可不止是神!
那是咱们宁阳的活菩萨!
自从陈先生搞了这个新政,咱们进货不用交那些乱七八糟的税了,路也好走了,连地痞流氓都不敢随便欺负人了。你说神不神?」
「哦?那他收了多少好处?」陆秉谦故意问道。
「好处?」货郎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陈先生分文不取!
人家又不是官员。
你没听说吗?
人家只是官府的非正式幕僚。
人家图的是什麽?图的是咱们宁阳好!
这样的读书人,咱们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惜陈先生没有做大官。
要是日后真做了大官,指不定为百姓做多少好事儿呢!」
陆秉谦沉默了。
他放下几文铜钱,牵起瘦驴,缓缓走入了人群。
他看着被百姓簇拥在中央的陈文。
那个年轻人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的神色,反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淡然。
「看来,老夫之前的判断,或许真的有些武断了。」
陆秉谦心中暗道。
「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
「江宁府的那帮人,吃了这麽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
回到书院后,陈文并没有让弟子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太久。
当晚,议事房内。
灯火再次亮起。
「高兴完了?」
陈文看着满脸兴奋的众人,淡淡地问了一句。
众人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
「今日之胜,固然可喜。」陈文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但我们只是赢了一场仗,并没有赢得这场战争。」
「齐家虽然折了一个管事,刘通判虽然丢了面子,但他们的根基未动。」
「而且,我们这次彻底激怒了他们。」
「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猛烈。」
「先生以为,他们会如何反扑?」顾辞问道。
「文的不行,就会来武的。
暗的不行,就会来明的。」
陈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宁阳县与江宁府之间的那条水路上画了一条线。
「我们宁阳丝绸要运往外界,这条水路是必经之地。」
「如果我是齐世亨,我会……」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水路的咽喉处。
「封锁。」
「只要卡住了这条路,宁阳的货出不去,外面的货进不来。」
「到时候,我们的新政,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不攻自破。」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
这确实是最狠的一招。
也是最无解的一招。
「那我们该怎麽办?」张承宗急道。
陈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封。」
「封得越死越好。」
「只有让他们以为自己赢定了,他们才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了一句只有在场几人才能听到的话。
「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