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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温羡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院子重新收拾过了，药圃也让人翻了一遍，你想种什么，我让人去寻种子。”
沈玥宁没有立刻接话。
顾温羡偏过头看着她，暮色将她的侧脸染成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
沈玥宁站在廊下，望着院墙边那几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父亲今天抱顾朗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轻轻地说，“我看他一直抱着顾朗不肯撒手，后面更是两个都搂在怀里，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顾温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从前没抱过我。”
沈玥宁偏过头看他。
“我小时候，他大概没怎么正眼看过我。”顾温羡的声音不大不小的，“我娘走了以后，他天天闷在书房里。我偶尔去给他请安，他就嗯一声，头都不抬一下。后来继母进门，生了顾承晏，他倒是常抱着承晏在花园里晒太阳，让我在旁边看着。”
沈玥宁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着。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地上，挨得很近很近。
“他今天抱顾朗和顾衍的样子，跟我记忆里他抱承晏的时候一模一样。”顾温羡语气很平，“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他也不容易，他那会儿大概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当爹，到老了反倒学会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目光还是落在那几棵石榴树上：“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只记得她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药味儿。她病了很久，走之前想抱抱我，可我当时怕她身上那股药味儿，死活不肯让她抱。”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自个儿屋里睡着了，第二天醒了才知道她没了。我跑到她院门口，门关着，进不去，我就蹲在门槛外面哭了一整天。”
沈玥宁站在他身旁，听着他平平淡淡地说着这些旧事，没打断他，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暮色从两个人肩头一点一点地滑下去。
“后来父亲让人把我抱走了，说小孩子不能守灵，会冲撞。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进过那间屋子。”
沈玥宁低下头，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
沈玥宁没说话，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手上的热乎劲儿一点一点地渗过去。
顾温羡偏过头看她，暮色把她的眉眼染成暖暖的颜色，她低着头，盯着他手背看，像在专心替他暖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掌心，然后轻轻攥住她的手指，指腹在她微凉的指节上摩挲了一下。
“阿宁。”他开口，声音带了一点儿沙哑，“谢谢你。”
沈玥宁没抬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沈玥宁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他眼眶微微泛红：“以后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顾温羡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暮色渐渐沉下去，变成深蓝色。
廊下的灯笼被青禾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在两人脚边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屋里传来顾朗极轻的一声哼唧，大概是醒了，又在找奶喝。
沈玥宁松开他的手：“我去看看孩子。”
顾温羡看着她的背影跨过门槛，暖阁里的烛火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她在小床边弯下腰，把顾朗轻轻抱起来，低头哄着，声音又低又柔。
他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撩起他的衣摆，他抬起手，低头看着刚才被她握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留着她手上那点热乎劲儿。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抬脚跨过门槛，也走进了暖阁里。
东跨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整个屋子暖烘烘的，沈玥宁低头哄着怀里的顾朗，小家伙刚醒，攥着她的衣襟死活不撒手，小嘴一瘪一瘪的。
旁边摇篮里，顾衍倒睡得踏实，小拳头搁在脸蛋旁边，呼吸又长又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快干的奶渍。
顾温羡推门进来，肩膀上还带着廊下夜风吹进来那股凉气。他走到沈玥宁旁边，低头瞅了瞅她怀里那个哼哼唧唧的小家伙，伸手碰了碰顾朗的脸蛋：“醒了？”
“嗯，饿了，奶娘去热奶了，还没回来。”沈玥宁换了个姿势让顾朗靠得更舒服点，空出一只手往摇篮那边伸了伸，“你把顾衍抱起来吧，睡这么久了，也该给他换个姿势了。”
顾温羡弯下腰，动作比前几天熟练多了，轻轻把那个睡得正沉的襁褓抱起来。顾衍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一下，大概是不乐意被人搅了好梦，小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接着安安静静地睡过去。
两个人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暖阁中间。
“明天入族谱的事，父亲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沈玥宁偏过头看他。
“都备好了，家庙那边已经让人打扫过，供案和香烛也都齐了。父亲说，明天辰时三刻，他亲自执笔。”
沈玥宁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顾朗那对圆溜溜的黑眼珠：“入了族谱，就算是正儿八经的齐国公府子弟了，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知道自己家在哪。”
顾温羡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瞧了瞧怀里的顾衍，小家伙在他臂弯里蜷成一团，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宁，我刚才一直在想个事儿。”
“什么事？”
“明天入完族谱，我想带孩子去我娘的牌位前看看，让她瞧瞧她孙子，她走得太早了，没赶上这些。我想让她知道，她儿子也有后了。”
沈玥宁偏头看着他，暖阁里的烛火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温润的光，把下颌的轮廓照得分明。她停了一下：“好，我陪你一起去。”
顾温羡没再多说，只是把怀里的顾衍又往上托了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