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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亲王把茶盏放下,看了她一眼:“我听说,你手里有块铜牌,是大宛使臣阿史那走之前留给你的。”
文清的手指在桌子边沿微微收了收,又松开了:“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肃亲王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手里有阿史那的暗线,有顾承安的许诺,又有文家嫡女的名头,但你缺一样东西。”
文清抬眼:“缺什么?”
“缺个能真正站住脚的地方,顾承安能给你什么?几句好听话,几条零零碎碎的消息,你替他跑腿,事办成了算他的,办砸了你自己扛。”肃亲王端起茶喝了一口,“我不一样,我手里有你要的。”
文清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肃亲王往椅背上一靠,日头照着他微微弯起来的嘴角:“我听说,城西那院子里住着个叫阿芷的姑娘,是赵元珩花了不少心思藏起来的,你去替我给赵元珩带句话。”
文清的手指在桌沿慢慢蹭了蹭:“什么话?”
“就说,当年那件事,不止他一个人记得。”
文清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王爷,我不给人当刀使了,今儿来,是想跟您做笔买卖。”
肃亲王的目光一停。
“我要的是自己站得住脚,不是替谁冲在前头。我能替王爷拿到您要的消息,但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文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往后不管我做什么,王爷得帮我,也不能拦。”
“行。”
文清站起来,朝肃亲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
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二楼最里面那间屋,苏清辞正蹲在地上收拾药箱。
然后站起来,把药箱的带子收紧,背到肩上。
昨晚她收到一封从南边快马送来的信,是她师妹的亲笔:“师父旧疾复发,怕撑不了几天了,快回来。”
她把信烧了,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拿定了主意。
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留给郑院判,说药圣谷有急事得赶紧回南边去,来不及当面告辞,心里过意不去。另一封给赵元珩,更短:“阿芷的毒解了,往后只管静养调理,按方子吃药就行,要是反复了,可以请郑院判接手。保重。”
她借着窗外的天光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银针匣。
推门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顺着楼梯下去,跟掌柜结了房钱,出了客栈。
城西那间院子里,赵元珩在正午时分推开了院门。他今日来得比往常晚了些,手里提着两包从城南药铺带回来的补药,准备交给苏清辞过目。
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他在门槛处站了片刻,日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落在桌角那两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上。他走过去,拈起上面那封,拆开,目光逐行扫过。
他站了很久,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苏清辞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那条线,也知道再留下来,只会越陷越深,药圣谷的规矩是不介入权贵纷争,她替阿芷解了毒,已经仁至义尽,他没有任何立场要求她留下。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墙外那棵被冬风吹得光秃秃的老槐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身走回正屋里,在榻边坐下。
阿芷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他面色如常,便没有多问,只轻声说了一句:“苏姑娘走了?“
“嗯。“
“她留了一封信,说让我按时吃药,有事可以请郑院判来看。“
赵元珩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动作很轻。
肃亲王收到阿史那的消息,是在三日后的傍晚。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用的是大宛文,笔迹端正而克制。
“肃亲王殿下台鉴,小王已平安归国,一路承蒙关照,不曾遗忘旧约。今有一事相告:北境尚有可动之兵,非明面之数,小王愿为殿下牵线搭桥,以物易兵,各取所需,若殿下有意,可遣亲信于下月十五至边关凉州城外三里亭一叙,具体章程,届时面议。阿史那敬上。“
肃亲王将羊皮纸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走到烛台前,将纸页凑到火苗上点燃。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面前的棋盘照得明晃晃的。
棋盘上那局残棋还维持着他前日摆下的模样,黑子白子犬牙交错,胜负未分,他伸手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没有落下。
阿史那果然留了后手,他在大周待了那些日子,求亲是幌子,摸底是真的,他真正想要的,是在大周埋一根能通到北境的线。
兵力。
他经营朝堂二十年,在六部安插了多少人手,可那些都是文官,是账目,是折子上的字,真正能打仗的兵,他手里一卒一马都没有。
宁王有兵权,顾温羡有龙禁卫,就连赵元珩那样一个闲散王爷,手里都攥着几条摸不清底细的暗线,而他没有。
他缺的就是这个。
肃亲王将黑子放回棋盒里,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天际线上。
刘从文站在门外,见他一直没有出声,试探着问了一句:“王爷,那封密信……“
“你安排人手,下月十五,去凉州城外三里亭赴约。“肃亲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带上我的信物,让阿史那的人看清楚,来的是我肃亲王府的人。“
刘从文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肃亲王又叫住了他:“还有,文清那边,让她继续盯着城西的动静,赵元珩那边虽然暂时没有动作,但那个人醒了之后,他不会一直按兵不动。“
“属下明白。“
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了。肃亲王独自坐在暖阁里,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入深蓝,烛火被魏长庚从门外进来点亮了,在墙角安静地燃着。
他想起很久以前,太祖皇帝还在的时候,他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些握着兵权的人出入宫门,心里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他也能真正攥住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