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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在京城待得浑身不自在。
表彰会结束三天了，该走的流程走完了，该见的人见了，按理说早该回江城了。
但上面的意思是让他」多休息几天」，美其名曰」疗养」，实际上就是把他摁在这儿，等后续的宣传任务安排。
他住的地方是公安部协调的一间招待所，条件不差，但房间里那股子消毒水味让他想起医院，想起北缅丛林里那些不愿回忆的画面。
下午两点，陈锋实在闲得发慌，换了件便装出了门。
京城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了，他裹紧外套，沿着招待所门口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商业街，找了家看着还算顺眼的咖啡馆，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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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才喝了一口，旁边桌一个男人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您是陈锋陈警官吧？」
陈锋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纹路，看着像是银行或者投资公司里那种中层管理者。
手里端着一杯拿铁，姿态很松弛，不像是刻意凑过来的。
陈锋的职业本能让他快速扫了一眼——对方的手指修剪得很乾净，指甲边缘没有倒刺，手背上没有老茧，皮带是某个他叫不出名字但看着不便宜的牌子。
」你认识我？」
」前两天新闻上看到的。」
男人笑了一下，
」一等功的表彰，很难不注意到。我姓张，张启航。」
他说着，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陈锋接过去看了一眼。
海星银行京城分行，业务发展部，副总经理，张启航。
」张总。」
陈锋客气地点了下头，但没有请他坐下的意思。
张启航也不在意，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把拿铁放在桌上。
」陈警官别紧张，我不是来推销理财产品的。」
这句话倒是让陈锋笑了一下。
」那你是来干嘛的？」
」纯粹是巧合。」
张启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就在这附近办事，进来喝杯咖啡，一抬头看见你，想着能不能认识一下。」
陈锋没接话。
他不讨厌这种社交场合，但也谈不上喜欢。
当了这麽多年警察，什麽人想套近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这个张启航给他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急切的丶带着目的性的热情，反而很淡，像是真的只是随便聊聊。
」新闻上说你在境外执行任务，立了大功。」
张启航的语气很随意，
」具体什麽任务肯定不方便说，但一等功这个分量，我还是懂的。」
」运气好。」
陈锋给了个标准答案。
」陈警官谦虚了。」
张启航笑着摇头，
」我有几个朋友在体制内，都说和平年代的一等功比战争年代还难拿。能拿到这个的人，要麽是真有本事，要麽是真不要命。」
」看您的样子，应该两样都占了。」
陈锋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没有回应这个恭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张启航没有因为冷场而尴尬，反而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陈警官是江城的？」
」嗯。」
」江城好地方。我前年去过一次，吃了一顿正宗的江城火锅，辣得我第二天没敢出酒店。」
陈锋被逗乐了。
」那是你没找对地方，正宗的江城火锅不是光辣，是又麻又辣，辣完之后嘴里还有回甘。」
」那下次去一定让陈警官推荐。」
」行。」
气氛松了下来。
张启航这个人有一种本事——他聊天的节奏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你觉得他在刻意引导话题，但每一句话都恰好落在你愿意接的点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来分钟，从江城的火锅聊到京城的交通，又从交通聊到最近的天气。
全是废话，但废话聊多了，人就放松了。
陈锋甚至开始觉得这个银行的副总经理还挺有意思的——不端着，说话也不绕弯子，偶尔还能冒出一两句挺逗的话。
直到张启航看了一眼手表，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陈警官，不耽误您休息了。」
他站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加个微信？以后您来京城，我请您喝杯好的。这家店的美式说实话一般。」
陈锋犹豫了一下。
加微信这种事，他平时对陌生人是不乾的。
但今天聊了这麽久，对方也没提任何过分的要求，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行。」
两个人扫了码。
张启航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高尔夫球场的照片，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
陈锋扫了一眼，最近的一条是转发了一篇财经类的文章，配文是」值得关注」。
很正常。正常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我先走了。」
张启航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冲陈锋点了下头，
」陈警官，保重。」
」慢走。」
张启航转身走出咖啡馆，推门的时候还回头笑了一下。
门关上了。
陈锋坐在原位，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看着窗外张启航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太顺了。
一个银行副总，在咖啡馆里」偶遇」一个刚拿了一等功的警察，聊了十几分钟，加了个微信，然后走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
但陈锋当了十几年刑警，他知道一个道理：越是看不出问题的东西，越要多想一层。
他拿起手机，翻到张启航的名片看了一眼。
海星银行。
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
想了几秒，没想起来。
算了。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结帐走人。
——
张启航走出咖啡馆之后，沿着街道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小巷，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里开着暖风，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平头，穿着黑色夹克，正在看手机。
」怎麽样？」
平头男人问。
张启航关上车门，把大衣扔到后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第一步，完成了。」
」他什麽反应？」
」警惕性很高，但没有拒绝。加了微信。」
平头男人点了下头。
」那下一步呢？」
张启航睁开眼，从中控台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不急。」
他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很平。
」钓鱼最忌讳的就是急。鱼咬钩之前，你得先让它觉得饵是安全的。」
」陈锋这个人，直，重感情，讲义气。这种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分不清谁是真朋友，谁是在演朋友。」
平头男人想了想，问：
」他背后那个莫风，你打算怎麽处理？」
张启航拧上瓶盖，把矿泉水放回中控台。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他才开口。
」莫风这个人，我研究了很久。」
」李文博丶坤沙丶吴登，这些人加在一起都没挡住他。周文青经营了几十年的网络，被他一个人搅得七零八落。」
」你觉得我会蠢到正面去碰他？」
平头男人没说话。
张启航转过头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和刚才在咖啡馆里判若两人。
」一把刀再锋利，你把刀柄握住了，它就切不到你。」
」陈锋，就是莫风的刀柄。」
车子发动了，汇入京城傍晚的车流里，尾灯很快淹没在万家灯火之中。
招待所里，陈锋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一条微信消息。
张启航发的。
」陈警官，今天聊得很开心。对了，忘了说一件事——我有个老同学在公安部政治部，上次吃饭的时候他提过，像您这种立了一等功的干部，按照惯例是可以优先考虑越级提拔的。」
」您现在是正科吧？以您的资历和功绩，我想正处应该不是问题。」
」当然，这种事讲究时机和运作。如果您有兴趣，改天咱们可以细聊。」
」纯粹是朋友之间帮忙，不收费的，哈哈。」
最后还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陈锋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正处。
说不心动是假的。上面的坑就那麽几个，萝卜比坑多，排队都排不到他。
这次一等功确实是个机会，但机会能不能变成现实，中间隔着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几秒。
最后打了四个字——
」改天再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了那个念头。
海星银行。
他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