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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好几天，杨卫国几乎天天往四九城新建的服装厂里跑。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里马上要正式挂牌生产了。
招人这事压根不用愁——这两年回城的知青多如牛毛，找不到工作的一抓一大把；加上不少国营厂子效益下滑，工人心思活络，听说“华夏服装”招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正式挂牌那天，场面搞得格外隆重。区里的领导来了，纺织工业部的干事也专程到场，剪彩的红绸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锣鼓声敲得震天响。
杨卫国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台上剪了彩，还特意把张丽华也带了过来。
“你看这厂子，多气派。”
他指着车间门口“华夏服装北方生产基地”的牌子，笑着对张丽华说，“以后你要是不想在原来的厂里待了，就来这儿帮我盯着。”
张丽华撇撇嘴：“我可不来，你们这儿的人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我怕跟不上趟。”话虽这么说，眼里却透着高兴。
杨卫国嘴上应付着，心里却还装着事——收购汽车厂的事像块石头压着，他没急着表态，只在等港岛那边的消息。
金凤说要打听国外汽车技术的事，到现在还没信，他耐着性子等着，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好在没等多久，就有了别的好消息——江红梅从南边赶回来了。
一见面，她就兴冲冲地说：“杨总，春晚那边的事谈妥了！杨导说服装的款式让我们全权设计，只要符合晚会主题就行，特写镜头也敲定了，保证让‘华夏’的标识清清楚楚！”
“好样的。”
杨卫国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全国地图，在桌上铺开，“还有个事跟你说。”
江红梅一看见地图，心里就“突突”直跳，搓着手说：“杨总，您这一展开地图，我心里就发慌。知道您准有大动作，可别吓我啊。”
“瞅你那点胆量。”
杨卫国笑着指了指她，“跟着我都好几年了，胆子该练出来了。”
说着，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圈了起来——魔都、京城自不必说，武汉、长沙、成都这些一线大城市也一个个被圈了出来。
“这些地方，”
杨卫国的笔尖重重敲了敲圈出来的城市，“全部给我布局。买门面也好，租门面也罢，年底之前必须把直营店开起来，服装和电器一起上。”
江红梅听得直拍胸口，脸色都白了：“杨总，您这动作能不能小点？我心脏真受不了！您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吗？还有人！服务员、售后人员从哪儿来？您这简直是给我出难题啊！”
“这些我不管。”
杨卫国语气不容置疑，“门店的位置你赶紧去跑，今年年底之前，必须全部装修完成开业。”
“您这是不让我活了啊！”
江红梅快哭了，“我就两条腿，跑不过来这么多地方！再说电器那摊子我也不懂啊！”
“不用你懂电器。”
杨卫国早有打算，“你只管找地方、谈价格，电器那边我让张厂长配合你。他手里有现成的售后团队，到时候直接调过去。”
这张厂长，正是当年李村书记的孙子张超。
当年杨卫国在李村办厂时，这小子就跟着跑前跑后，脑子活、肯吃苦，后来被杨卫国带到南边，一步步提拔成了家电厂的副厂长，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
“张厂长？那还行。”
一听有帮手，江红梅松了口气，苦着脸点头，“行行行，我去跑！不过杨总，您得给我加人，不然我真是分身乏术。”
“要人没问题，你列个单子，人事部马上给你调。”
杨卫国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放心，这事做成了，给你记头功。”
江红梅叹了口气，拿起地图仔细看着圈出来的城市，手指在上面点点画画，嘴里念叨着：“魔都得找南京路的铺子，京城就奔着王府井……武汉得去江汉路……”
看着她这副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杨卫国知道，这事稳了。
剪彩的喧闹还在厂区里回荡，远处传来工人调试机器的声音。
杨卫国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那点因汽车厂而起的烦闷淡了不少。
不管过去的厂子怎么样，眼前这条路，得踏踏实实走下去。
他拿起大哥大，给金凤拨了个电话：“香江那边有信了吗？”
“还在打听，杨总。”
金凤的声音带着点歉意，“欧洲那边的厂子不好谈，人家一听咱们要买断技术，都挺谨慎的。”
“不急，慢慢谈。”杨卫国沉声道，“但必须是好技术，淘汰的不要。”
挂了电话，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圈，眼里闪着光。
全国的盘子已经铺开，接下来，就看怎么把这盘棋下活了。
杨卫国握着手机，指尖在按键上轻轻敲了敲，又给胡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听筒里传来胡老略带沙哑的声音，还夹杂着些背景里的细碎响动。
“胡老，您那边怎么样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耐心，没有丝毫催促的意味。
“你小子，就不能沉住气？”
胡老在那头笑骂了一句，语气却缓和，“差不多了，等我这边理顺，就给你准信。”
“行行行，我不催您，您慢慢来。”杨卫国连忙应着，又寒暄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指尖在桌面上转了半圈，随即又拿起电话，分别给李老和沈老打了过去。
他心里清楚，这次想接手汽车项目，绝非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成，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们经验丰富，人脉广阔，他们的意见至关重要——毕竟这盘棋他已经在心里布了许久，每一步都得稳妥。
沈老和李老这几年确实显老了，电话里说话都带着些迟缓，谈及具体事务时，常常会说“让底下人跟你对接”。
他们手底下的研究团队倒是精干，这些年靠着团队支撑，才没让手里的项目落下。
李老一听杨卫国的打算，尤其是听说要引进国外现成的技术，声音瞬间提了几分：“卫国啊，你小子要是真能把技术买过来，那可是大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恳切，“算我老头子一份，到时候我去给你参谋参谋，保准不让你走弯路。”
杨卫国心里一暖，笑着应道：“成啊，我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哼，你还别说，”
李老忽然叹了口气，带着点孩子气的羡慕，“当初老胡常去你那边帮忙，我可是眼馋得很。”
“可惜你之前一直没碰这些领域，现在好了，总算有机会掺和一把。到时候我和老沈一块过去，你小子可得抓紧，别让我们等太久。”
“没问题，一定尽快！”
杨卫国笑着应下，挂了电话时，嘴角还扬着笑意。
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让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只是随之而来的，还有沉甸甸的责任——接下来有的忙了。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张丽华，车子正缓缓驶入黑芝麻胡同，熟悉的灰墙灰瓦在窗外掠过。“丽华，大哥那边你去看过了？”
张丽华正望着窗外发呆，闻言转过头：“看了，放心吧，没什么大事，就是还念叨着你呢。”
“要不咱今天再去看看？”杨卫国提议道。
“行啊，我倒无所谓。”张丽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
杨卫国看着她眼角的细纹，轻声道：“哎，丽华，你这年龄也四十多了，要不申请内退算了？”
“我正有此意呢。”
张丽华倒是没犹豫，语气里带着些释然，“现在厂子那样，我也不想待了。这两天我跟丹丹姐提了这事，她也挺支持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感慨，“之前你们几个总劝我，说厂子是铁饭碗，现在看看，哪有什么永远稳妥的事。我也没心思耗在那里了，就是一直不知道离开后该干什么。”
她看向杨卫国，眼里带着些期待，“现在你们这边这么忙，我想着过来搭把手，总比在家闲着强。”
“行，可以，你决定就好。”
杨卫国笑着点头，心里清楚，有张丽华帮忙，很多事能省不少心。
两人回了家，从储藏室里翻出些给大哥带的营养品和水果，装了满满一袋子，又开着车往南锣鼓巷而去。
车子停在巷口，两人提着东西往里走，刚到大哥家院门口，就见守门员严富贵正坐在门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他比上次见时苍老了不少，背更驼了，头发也白得彻底，可那双眼睛瞧见杨卫国时，瞬间亮了起来。
“呵，闫老师，您还在这儿当守门员呢？”杨卫国笑着打趣道。
“嗨呀，卫国回来啦？”
闫阜贵连忙放下蒲扇，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脸上却堆着真切的笑意，拉着杨卫国的胳膊不肯撒手。
杨卫国心里清楚，这些老伙计们日子过得不容易。
孩子们在外打拼，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老伴前两年走了，家里更是冷清。
平日里要么在胡同口的棋摊跟人杀得面红耳赤，为一步棋争得不可开交；要么就坐在门口，望着来往的行人发呆，日子过得像杯放凉的茶，寡淡又漫长。
“快进屋坐，我去给你烧水。”闫阜贵拉着杨卫国往里走，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