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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这天，天空蓝得不可思议。
那种蓝是小镇特有的，连一朵多余的云都没有，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化妆台的镜面上，折射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林昭坐在镜子前，看着化妆师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移动。
化妆师是当地人，棕色头发，浅色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安心。
“你很紧张？“化妆师正拿着刷子，在林昭的眼尾轻轻扫过一层极淡的粉色。
林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化妆师的手法很好，没有把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只是让她看起来更精神了一些，气色好了一些，眼底那点青黑被巧妙地遮住了。
“有一点。“她诚实地承认。
化妆师放下刷子，退后半步，偏着头打量了一下整体效果，又拿起一支细细的眉笔，动作很轻地补了两笔，才笑着开口：“你从刚才开始，已经往门口看了七次了。“
林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唇：“怕会有意外。“
化妆师看着她那副微微紧张的样子，又笑了笑，她没有追问是什么样的意外，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把最后一缕碎发用发夹别好，然后站直身体，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林昭。
“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小镇人特有的笃定，语气爽朗：“今天天气这么好，教堂前面的花都开了，海面上一点风浪都没有，所有事情都会顺顺利利的。“
她说着，又退后半步，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真诚地夸了一句：“你真漂亮。“
林昭看着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的婚纱，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短发被别到耳后，露出脖颈和锁骨的线条。
化妆师没有给她化很浓的妆，只是淡淡地描了几笔，可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又或者是那个十九岁时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的林昭，终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
“谢谢。“她轻声说。
化妆师笑了笑，退到一旁去收拾工具，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说：“只属于两个人的教堂婚礼，很浪漫的，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粹的安排。“
林昭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攥着婚纱裙摆的布料，缎面的触感真实。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壁纸还是那张在婚纱店拍的照片，点开微信，找到童可欣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她发的那张婚纱照，童可欣没有回复。
林昭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调出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是教堂的尖顶映在湛蓝天空里的样子。
她打字发过去。
【可欣，这里的一切都很漂亮，我真的很期待嫁给言许为妻的这一天。】
消息发出去，没有显示已读。
林昭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几秒，心里有一瞬间的失重，但很快又被窗外涌进来的阳光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填满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
与此同时，小镇通往教堂的唯一一条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车正平稳地行驶着。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后座那个男人冷峻的侧脸上，他抬起头，注意力从那条消息上移开。
周意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唇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和树影上。
顾景淮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人。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什么感受？“
周意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田野尽头是一线蓝色的海面，教堂的尖顶已经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习以为常。“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顾景淮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周意礼依旧看着窗外，教堂的尖顶越来越近了，他看见教堂门口的花丛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已经很习惯被林昭讨厌了，从七年前那个雪夜开始，她看他的眼神就从来没有变过。
恐惧、厌恶、恨意，后来是麻木，再后来是那种比恨更让他难受的漠然。
他习惯了被她推开，习惯了每一次伸出手都落空，习惯了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需要逃离的牢笼。
他也习惯了林昭喜欢温言许这件事。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看见她，她就是这样笑着奔向另一个男人的。
那时候是，七年后是，现在还是。
这些他全部习惯了，也全部接受了，可心脏这个位置，还是会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无法缓解的沉闷，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比平常慢半拍。
车在教堂不远处停下来。
周意礼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见教堂那扇白色的木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暖融融的光。
他看了很久，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
教堂里很安静。
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暖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是温言许今早去花店抱回来的白玫瑰，插在圣坛两侧的玻璃瓶里，在微光里显得洁净柔软。
牧师站在圣坛后面，手里捧着那本经书，穿着长袍，目光和善平静。教
堂两侧的长椅上空空的，只有化妆师坐在第一排的角落，手里捧着一小束花，正微微笑着看向门口的方向。
温言许站在圣坛前方，面朝着教堂大门。
他穿着那件熨烫得平整的白衬衫，口袋里的戒指盒硌着他的心跳，他无数次在等待这扇门打开的瞬间。
门慢慢打开，日光从外面涌进来，铺成一道明亮的路。
林昭站在门口，逆着光。
白色婚纱的缎面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在她脚边铺开一小片温柔弧度，短发被别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净而清瘦的脸。
她看着圣坛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的人影，隔着一整条阳光铺满的路，像是隔了七年。
十九岁那年她坐在副驾驶上笑着对他说：“我还要和你结婚呢“。
她以为那句话永远都兑现不了了。
此刻温言许站在圣坛那头，也看着她。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让那点情绪溢出来，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朝她伸出手。
林昭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教堂的地板是旧的木质的，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婚纱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曳过，扫过那些阳光落下的光斑。
她看见温言许的脸越来越清晰，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想起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想起十九岁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车祸，想起他在雪地里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我在。”
想起他为了攒那一千万，在异国他乡做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做的事。
想起他蹲在明千语脚边，低着头的背影。
每一步都带着那些记忆的重量，每一步都让她的眼眶越来越热，她走到他面前，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昭昭。“温言许开口，一瞬不瞬注视着她，声音很轻。
林昭抬眸看着他，目光和他对视：“我在。“
圣坛上，牧师翻开经书，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开始诵读那些古老而庄重的誓词。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漏下来，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她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戒指上。
温言许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我，温言许，愿意娶林昭为妻。“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要刻进某种永恒里：“从今往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我都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压住什么。
她等这一句话，等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
“林昭。“牧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温和地提醒她。
她深吸一口气：“我，林昭，愿意嫁给温言许为妻，从今往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我都爱你、珍惜你......“
她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教堂的门忽然被推开。
紧接着，教堂里的光线完全变了。
外面是正午的太阳，门被推开的瞬间，那道光涌进来，铺天盖地的，把整个教堂都照得亮了一瞬。